夜念斯稍稍平了两息,垂下黑眸看向那棋局,却是在琳琅之间,拨云见日,瞧见了那破局的阵眼,他稍稍歪了下脑袋,扬起眸子看着覃羽,“侯爷真知灼见。分权之事,我倒有一计。只是不知侯爷是否愿意听之一二。”覃羽眸中一喜,正求之不得,身子朝棋桌稍稍倾了半许,眸中透着殷切,“愿闻其详。”
夜念斯不紧不慢道,“如侯爷所言,既然这兵权怎么分都是进退两难,那不如不分。”
覃羽眸中稍稍露出一丝疑惑,“不分?可圣上已经下旨,这虎符都已经在重做,本侯手里这枚,三日之后便彻底成为无用之物了。”
夜念斯黑眸冷静地看着他,眸中黑浪滚滚,伴着窗外瓢泼大雨的淅沥,他神色清然,一字一句道,“将这二十万兵马,权权交给江帆,侯爷退位,让江帆去做这大虞朝唯一的镇国侯。”
覃羽稍稍一愣,浊眸中稍稍一红,他都疑是自己听错了,平静了气息,皱起眉头,脑海中飞快地想着夜念斯所说的这话。
兵权易分不易合,易交出不易收回。若是将此虎符交出给江帆,只怕覃武侯府再难恢复往昔辉煌,覃家三百年的功业,却就要毁在覃羽的手上。
他的手紧紧捏着手中的棋子,眼神盯着那棋局,手中的子,落在何处,却都觉得于他而言不过一枚死棋。
夜念斯从他手中接下那枚黑旗,思索片刻,落在棋盘上一处,左右都无黑棋,亦无白棋,即便是围棋高手,似乎第一眼粗略看上去,也觉得这棋是无用的、胡乱落子。
可是从整个局面细细来看,这枚棋子的存在却很有意思,它不仅挡住了白棋的进攻之势,还以一己之力,为看似已经无还生之机的黑棋开出一条思维诡谲的血路。
覃羽看了看那棋,又看了看夜念斯,犹豫着问道,“可一旦江帆掌握兵权,我覃府将再无立足之地。夜王可有把握,能让这兵权重归我手?”
夜念斯垂眸,一边琢磨着那棋局,一边抬手,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盅里和田玉质地的白棋,不慌不忙地说道,“侯爷想要的,是覃武侯府的鼎立不倒,这份尊重,只靠自己来搏是远远不足的。越是费尽心思得到的东西,就越容易失去。你将兵权握地越紧,就越是有人惦记。只有让他们跪着求你掌权,这兵权才抓地牢。”
他顿了顿,在覃羽逐渐开悟的眼神中,接着说道,“江帆之德行高低,侯爷比任何人都清楚。此番他计谋深沉,与他人勾结,暗算武侯府之一步棋,看似身处活局之中,下的却是一步死棋。德不配位,必有殃灾。报复这样的人,最好也最省事的办法,就是让他成为万人之上。”
他黑眸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此时电闪雷鸣,轰隆的劈裂声一阵接着一阵,听着让人惊心动魄,他黑眸中丝毫不颤地盯着那天边如白龙过江一般的天雷,渗出远胜黑夜的邪魅,缓缓说道,“到了那时,不用任何人做任何事,他会走向属于他自己的深渊。贪这个字,他会用所剩不多的命,去深刻参透其含义。”
覃羽听明白了他所言,眸中闪过一道疑惑,“夜王所说的勾结,可是指萧镇?”
夜念斯收回目光,黑眸看着前方,稍稍平了两息,“等到那些人死的时候,侯爷自然就知道是谁了。”他缓缓起身去,月青色的袍子从细腰两侧抖落在地,“天色已晚,侯爷早些休息。”
望着夜念斯风云不惊的背影,覃羽心中油然而生出一丝敬意,他差人去调查了所谓“兰氏旧部”的那些人,才知道火烧江南六部的并非是真正的兰家军,而是萧镇派出的死士。也难怪夜念斯如此决绝,他大概从一开始听到这件事,就料定那些人并非是他的族人。
用血肉捍卫大虞江山的忠臣勇将,又怎会有屠刃百姓的苟且之后。他看着自己面前错综复杂的棋局,心思终于缓缓安定下来。苍璟墟诚不欺他。
冈墙植打着伞将夜念斯一路护送回到覃雨望房间前,夜念斯立住脚,黑眸看了灯火通明的屋子,侧脸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你回去。”
冈墙植应了一声,要将油纸伞递给他,夜念斯冷着脸,“这个你带走,我不需要。”
身后的男人抠了抠后脑勺,有点摸不到头脑,但是夜王吩咐的不会错,他转过身,快步地离开了。
夜念斯迈开腿,走到台阶下,在雨中刷刷淋了几下,而后抬腿走上台阶,稍稍平了两息,没有敲门,反倒是皱着眉头,轻咳了两声,像是着凉了一般,嘴唇也白了半分。
屋里正昏昏欲睡的覃雨望,一下子惊醒过来,走上前拉开门,夜念斯黑眸稍稍抬起,有些疲惫地看着她。
覃雨望眸中一紧,皱着眉头,抬手上前给他擦去额头水珠,“怎么淋雨了?冈墙植呢,我不是让他跟着你去?”
夜念斯并不喜欢让人跟着,且现在的局势,他的行踪并不好被人掌握,他稍稍垂下黑眸,语气很轻很柔,“没关系,二小姐,只是淋了一段路,从书房到这里,并不远的。”
覃雨望抬手摸上他胸前,却发现他只有后背的衣服稍稍湿了一点,其他地方的衣服并没有湿透,书房到这里这么远,冈墙植若没有给他打伞,他怎会才湿透了这么一点?
她杏眼看向男人,看了一会,唇角轻轻挽起,看来这小暴君不喜欢让别人跟着,又开始故技重施,想用苦肉计来让她把冈墙植支走。
但她随即神色一紧张,难道夜念斯最近有什么计划是不想被他知道的?故而她甜甜笑着,将男人拉到房间里去,将他身上的衣服缓缓褪了下来,而后在男人的注视中,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根熟悉的粗绳。
夜念斯看到那绳子上的血迹,眸中一紧,便想到在昆仑虚上时,覃雨望救下他的一幕。他黑眸中神色复杂,直至今日,他都未想明白,为何当时在轿子上,萧宴无论怎么都无法从她手中抽出那绳子,可他不过是与昏迷的她指尖相触,她却就松开了那死命抓着的一端。
谁能想到,这东西居然还在,覃雨望居然还保留着。
覃雨望一只手握着那绳子,上前环绕过夜念斯精瘦的腰部,而后又绕过自己的腰,在纤细的小腰前打了一个结,夜念斯黑眸一紧,“二小姐,你这是做什么。”
覃雨望拉着他,强行将他摁坐在床上,从床上拿起长绒巾为他擦净青丝上的水,而后将他摁倒在榻,盖上被子,爬上床去躺下,一只手搭在他脖颈上,一条腿半屈着,刚好压在他腰下一点的位置。
夜念斯被她禁锢,一下都动弹不得。他的手、身体只要稍稍动一丝,都会和女人的隐私之处更加贴近。
覃雨望安心地闭上眼,缓缓说道,“既然殿下不喜欢别人跟着你,那以后,我跟着你。那冈墙植是个男人,的确不能时时刻刻都保护殿下,我是殿下的妻子,日后我们一步都不分开。殿下乖,快睡吧。”
覃雨望心头暗笑,【我看你夜念斯,这次是选冈墙植,还是选她。】
夜念斯胸膛微微起伏,稍稍咬紧后槽牙,没想到这百试百灵的招数,今日却是诈不赢她,他默了半许,只能说道,“二小姐误会了。那侍卫好得很,我甚是喜欢让他跟着。”
冈墙植跟随他,再让他烦躁,终归他头脑不精,并不会很大程度干扰他即将要做的事情。可覃雨望不同,她那点肠子,可是尽数都用在了他的身上,若是让她寸步不离,他怕是什么事都难做成。
覃雨望并未搭话,呼吸声稍重,甜软的气息拍打在男人的脖颈一侧,仿若一只猫一般缠绕在他身上的姿势,让她很是安心。
窗外小雨绵绵,一束桃在清透的雨水中豁然绽开,娇嫩的蕊被六瓣围绕着,小心翼翼地保护着,任凭风吹雨打,那桃依旧美地独一无二,让人心生凄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