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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7章 试车日的天空

意味著那些卡在华夏人脖子上的手,被一根一根地掰开了。

意味著华夏的飞机,终於要装上自己的心臟。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按下发送键。

不远处,张院士站在研发所门口,看著远处的天山。

雪峰在阳光下闪著白光,风从戈壁滩上吹过来,带著沙砾,打在脸上,有些疼。

但他没有躲,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张院士,”周副司长走到他身边,“您等了多少年了?”

张院士想了想。“从一九六几年开始算,五十年了。从长江项目开始算,也十几年了。”

“五十年,值不值?”

张院士笑了。“值。怎么不值?我这辈子等到了,值了。”

他转过身,看著研发所那栋红砖楼。阳光下,那栋楼显得格外沉默,像一个不说话的老人。

但你走近了,能听到它里面有心跳声。轰隆隆的,沉稳有力,像天山的雪水在戈壁滩下流淌。

军垦城,叶家別墅。

叶雨泽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棋盘上摆著一盘残局。

杨革勇坐在对面,手里端著一碗奶茶,喝得呼嚕呼嚕响。

电话响了。叶雨泽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叶风的声音有些沙哑。发动机试车成功了,所有数据都达標。

德国的媒体已经开始报导了,標题是《华夏航空发动机取得突破性进展》,还说这是自喷气时代以来,西方航空动力霸权第一次受到真正的挑战。

叶雨泽握著手机,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叶风又说,“刘老板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

“说他很高兴。说天山发动机成功了,他儿子的公司也该关张了。他不会让刘子轩再碰任何跟航空有关的事。”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刘老板这个人,识时务。”

掛了电话,杨革勇看著他。老叶,你哭什么?叶雨泽伸手摸了摸脸,湿的。他自己都没发现。

“风沙迷眼了。”他说。

“你坐在屋里,哪来的风沙?”

叶雨泽没说话。杨革勇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坐在书房里,谁都没开口。

研发所,材料实验室。

阿依古丽站在窗前,看著窗外。发动机的轰鸣声已经停了,但她的耳朵里还嗡嗡响著。

门被推开了。叶海走进来,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脸上全是汗,眼睛里有血丝,但嘴角是翘的。

“成了。”他说。

“我知道。”

“你不过去看看?”

“不去了。”

“为什么?”

阿依古丽看著他。“因为你过来了。”

叶海走过去,把她拉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勒断了,但她没有挣扎,双手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心口上。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发动机,是因为她。

两个人抱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

久到阿依古丽的腿站麻了,换了好几次姿势。

久到叶海口袋里装著的那枚红色头绳——

他在军垦城最好的银楼买的,纯银的簪子,顶端镶著一颗红玛瑙,花了他將近一个月工资——硌得他大腿生疼。

他犹豫了整整一晚上。早上起来又犹豫,试车前又犹豫,试车完又犹豫。

他向来是个不会犹豫的人,画图纸不犹豫,定参数不犹豫,点火不犹豫。但这根簪子,让他犹豫了几百次。

万一她不喜欢呢?万一她觉得太贵了呢?万一她说了太贵了之后,人不要呢?万一她觉得太快了呢?万一她觉得太慢了呢?

他把簪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都快攥出汗了,攥得那枚红玛瑙都变烫了。

“阿依古丽。”

“嗯。”

“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摊开手。掌心里躺著那枚银簪,银光闪闪,红玛瑙在光下亮得像一颗跳动的小小的心臟。

阿依古丽愣住了,盯著那根簪子看了好几秒。

然后伸出手,拿起来。银簪不重,但做工精细,簪头雕著一朵小小的天山雪莲,花瓣层层迭迭,每一片都清清楚楚。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谁帮你挑的?”

“我自己。”

“你自己?”阿依古丽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银楼,站在柜檯前面,挑了一个小时?”

叶海挠了挠头。“你怎么知道是一个小时?”

“因为我就在对面。我在买奶茶,看到你进去了。我奶茶喝完了你还没出来。”

叶海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

“你……你在对面?”

“嗯。我在对面。看你挑了半天,挑了这个。”

她把簪子插进头髮里,红色的玛瑙在黑色的发间格外醒目。她转过头,正对著他。“好看吗?”

“好看。”

“真的假的?”

“真的。”

“你发誓。”

叶海举起右手,表情认真得像在签署一份技术文件。

“我发誓。涡轮叶片会炸,天山雪山会化,但这根簪子在你头上,永远好看。”

阿依古丽被他这个奇怪的发誓方式逗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笑完之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

“这是奖励你的。奖励你把发动机搞成了。”

叶海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嘴角那点温热仿佛还停留著,捨不得擦掉似的,笑著说:

“那是大家一起搞成的。不是我一个人。”

“我知道。但你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叶海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握住了阿依古丽的手。两个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

军垦城疗养院,同一天下午。

叶万成坐在轮椅上,看著窗外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腿上那条灰色的毯子上。

梅花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把梳子,正在给他梳头。

梳子在花白的头髮间穿行,发出沙沙的响声,篤定而轻柔,像是把几十年的光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万成,雨平打电话来了。说发动机试车成功了。”

叶万成的眼睛亮了一下。“数据怎么样?”

“所有数据都在设计范围內。伊万说,这是十几年来最顺利的一次试车。”

叶万成点了点头。“这小子,像他爸。只知道数据。”

梅花笑了。“像你。你也只知道数据。”

“我什么时候只知道数据了?”

“你当年种树的时候,天天量树有多高,长了多少公分。那不是数据?”

叶万成想了想,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浅弧。“是数据。”

梅花绕到他面前蹲下来,像几十年前那个刚来戈壁滩的年轻姑娘一样,仰著脸看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映著窗外的蓝天,映著天上慢悠悠的白云。

“万成,你说,雨平的发动机,能装上飞机吗?”

“能。”

“你这么肯定?”

“因为他是叶家的人。”

叶万成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戈壁滩上被风沙打磨了几十年的石头,稜角还在,但分量更沉了。

“叶家的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许下的愿,欠下的债,拿命来还。叶家的人,骨头是硬的,脊樑是直的。天塌了,撑著。地陷了,垫著。风沙来了,站成一排,谁也不会往后缩一步。”

梅花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著窗外。天山的雪峰在阳光下闪著白光,白得晃眼,那光是乾净的、冷的,像是从太古时代就落在那里的,见证过无数个日出日落,见证过军垦城从一片戈壁荒滩变成一座生机盎然的城市。

“梅花,扶我起来。”

“你起来干什么?”

“站起来。站一会儿。”

梅花弯下腰,一只手扶著他的腰,一只手拉著他的胳膊,慢慢地把他的身体从轮椅上撑直。

叶万成的腿在抖,膝盖弯成一个吃力的弧度,那张被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上滚下几滴汗来——但他站住了。

他站在窗前,看著天山。那雪峰在那里站了千万年。

风沙吹不倒,雷劈不垮。春天雪水融化了,从山巔奔涌而下,匯成河流,一路衝过戈壁滩,穿过胡杨林,灌进军垦城的每一块田地、每一条水渠、每一户人家的水缸里。

雪水是凉的,但流到军垦城的时候,已经暖了。

研发所外边,那盏路灯还亮著,在阳光下显得多余。

老门卫从值班室里走出来,看了看头顶的路灯,伸手关了它。

研发所里面,工程师们还在忙碌。发动机的数据需要整理,报告需要撰写,下一阶段的装机测试需要规划。没有人停下来。

因为这不是终点,这是起点。

夕阳西下的时候,叶海拉著阿依古丽跑上了研发所的顶层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阿依古丽的头髮乱飞。那根红色的头绳系在髮辫上,在风中轻轻摇摆。

她从头髮上取下那枚银簪,小心翼翼地攥在手心里,又重新繫紧了那根头绳——

用嘴咬著一端,手指灵巧地打了一个结。

叶海靠在天台的围栏边,眯著眼看远处的天山。

雪峰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像著了火的冰山。阿依古丽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阿依古丽。”

“嗯。”

“你说,一百年以后,还有人记得今天吗?”

阿依古丽想了想。“不记得。”

“为什么?”

“但发动机记得。飞机会记得。那些坐飞机的人不记得是谁做的发动机,但飞机上的那个標誌会一直在。”

叶海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够了。”

淡淡的,稳稳的,像天山地底下那些沉睡了几亿年的矿石。

军垦城的夜,黑得纯粹。研发所的灯还亮著。

天山脚下的戈壁滩上,风在呼呼地吹,星星在头顶密密匝匝地铺开,像谁把一袋子碎银子泼翻了。杏树还没开花,但快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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