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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0章 震动

但她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她知道,她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在为那个站在中间的人而战。

她的战友不是同僚,不是盟友——

是那个家在纽约曼哈顿、心在戈壁滩军垦城的人,那个她爱了二十多年、还会继续爱下去的人。

京城,某机关办公楼,同一天深夜。

一份关於天山发动机的详细报告,被加急送到了相关的决策者手中。

报告的封面上印著四个字——

“绝密·参阅”。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天山发动机的剖面图,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

第二页是国际同类產品的对比数据,一目了然的对比表格。

第三页开始,是一段並不轻鬆的文字。

报告中写道——天山发动机的成功,不仅是华夏航空工业的重大突破,也是全球航空动力格局的重大变化。

长期以来,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市场由ge、罗尔斯·罗伊斯、普惠三家公司垄断。

华夏企业的进入,將打破这一格局。短期內,西方竞爭对手可能採取低价倾销、专利诉讼、政治施压等手段,阻挠天山发动机进入国际市场。

长期来看,隨著技术成熟和品牌认可度提升,天山发动机有望在全球民用航空发动机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对华夏航空工业而言,这意味著从“买壳”到“造心”的跨越。

读完这份报告的人,在最后一页上写了一个字。不是“阅”,不是“准”,不是“办”。

那个字写得很慢,笔跡很重,墨跡都快把纸洇透了——“干”。

军垦城,研发所。天亮了。

研发所门口的灯灭了。老门卫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打著哈欠,伸了个懒腰,用力抻了抻胳膊,老骨头嘎巴嘎巴地响了几声。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慢慢从天山背后爬上来,把戈壁滩染成一片金色。

研发所的院子里,工程师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人骑著自行车,有人骑著电动车,有人开著那辆破旧的小轿车,车漆都快掉光了。

他们刷门禁卡,进楼,换工装,开始工作。

没有人站在院子里高谈阔论天山发动机有多么了不起,没有人举著手机拍视频发朋友圈,没有人发微博说“我参与了天山发动机的研发,我骄傲”。

他们只是走进那栋红砖楼,回到自己的工作檯前,拿起图纸、翻开笔记本、打开电脑、启动软体。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工作等著他们。装机测试的准备,刚刚拉开序幕。

叶海走进材料实验室,阿依古丽已经在里面了。

她站在电子显微镜前,正在观察一块合金的微观结构。听到门响,她没有回头。

“饢在桌上,趁热吃。”

叶海走到桌边,拿起那个纸袋,里面装著一个刚出炉的饢,还是烫的,脆皮已经把纸袋洇出了油渍。

“你买的?”

“早上跑步的时候顺路买的。”

叶海咬了一口饢,烫得嘶了一声。他嚼著嚼著,就笑了。

阿依古丽从显微镜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饢好吃。”

阿依古丽看著他,嘴角微微翘起来,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看显微镜。

窗外,阳光照在研发所的红砖墙上,把那面墙照得暖洋洋的。

昨天掛在墙上的那张庆祝横幅——“热烈庆祝天山发动机试车成功”——已经被收起来了。

不是不庆祝了,是不需要了。成功,放在心里就好了。掛出来,就轻了。

研发所外面的大路上,杨成龙拖著行李箱走了过来。

他刚从伦敦飞回来,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转了两趟,到了省城又坐了三个小时的车,终於到了军垦城。

研发所门口的保安拦住他。“你找谁?”杨成龙把行李箱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找叶海。”

“叶海?你是他什么人?”

“兄弟。”保安打量了他一眼,拿起电话拨了一个號码。

“小叶,门口有人找你。说他是你兄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姓什么?”

“姓杨。”

保安掛了电话,打开门。“进去吧。他在材料实验室。”

杨成龙拖著行李箱,走进研发所的院子。他东张西望的样子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对什么都好奇,都新奇。

这栋楼,这些设备,这些人——就是这些人,造出了天山发动机,就是叶归根的三爷爷、三奶、三爷爷的私生子——

他脑子里转著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忍不住想笑。

材料实验室的门开著。杨成龙站在门口,看到叶海蹲在电子显微镜前,跟阿依古丽在討论什么。他清了清嗓子。

“叶海。”

叶海抬起头,站起来,转过身。

两个年轻人面对面站著,一个刚从伦敦回来,行李箱还拎在手里;一个在戈壁滩上蹲了十几年,工装上全是灰。

他们见过面,知道对方是谁。

叶海伸出手。“杨成龙?”

杨成龙握住他的手。“叶海?”

“我是。”

“我是。”

两个人握著手,互相打量著对方,然后同时笑了。

那笑声同频共振,像两台同一型號的发动机在同一个转速下轰鸣——不用校准,他们就对上了。

因为他们身上流著同一条河的水,来自同一片云、同一场雨。那条河叫天山,那片云在军垦城上方。

阿依古丽站在旁边,看著这两个笑成一团的年轻人,嘴角一弯,眉眼弯弯,也跟著笑了。

“你们俩,长得还挺像的。”

杨成龙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叶海。“哪里像?”

“眼睛。你们的眼睛,里面都有东西。”

杨成龙看向叶海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深邃的山谷,幽深处沉著整片星空。

他想起了小时候站在军垦城后山的山脊上,仰头望见的银河——也

是这样的光,冷冷的,亮亮的,在这个年轻人的瞳孔里不打折扣地亮著。他伸出手,握住了叶海的手。

“天山发动机,辛苦了。”

叶海握著他的手,没有客套,没有推辞,稳稳噹噹地接下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背后,是十几年的时间,是上千个日夜的坚守,是无数次的失败和爬起。

是一个又一个不眠不休的夜晚,是一个又一个被推翻重来的设计方案。

是七千三百个日日夜夜里他和母亲、和父亲、和这间实验室里的所有人反覆揉搓打磨的心血、智力、青春、健康,以及这辈子最好的一部分生命。

“不辛苦。”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应该的。”

杨成龙的眼眶红了一下。“应该的。”

这句话,他在杨革勇嘴里听过无数次,在杨威嘴里也听过无数次。叶家的男人,都说这三个字。

不邀功,不抱怨,不推諉。该做的事,做了就是做了。

杨成龙蹲下来,拉开行李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叶海。

“伦敦带回来的。给你和阿依古丽的。”

叶海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围巾——

“天马”的围巾,灰色的,很素,织得很细,摸在手里滑滑的、软软的。

旁边还有一个铁盒,装著伯爵茶,罐子上印著英文字母,写著“fortnum & mason”。

伦敦最老牌的茶叶店,三百多年的老店,维多利亚女王都去那里买过茶叶。

叶海拿起那条围巾,看了半天。“这就是你做的那个围巾?”

杨成龙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嗯。『天马』。我跟我未婚妻一起做的。”

阿依古丽从叶海手里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灰色的围巾衬著她小麦色的皮肤,好看得像一幅画。

“好看吗?”她问叶海。

叶海看著阿依古丽,围巾在她脖子上,她的脸在围巾上面,大眼睛里映著窗外的光。

“好看。”他说。

杨成龙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林晚晚,想起了她在杭州的出租屋里,对著满墙的便签埋头工作。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晚晚,我到军垦城了。见到叶海了。他比我想像的年轻。他女朋友很好看,围了你的围巾,说好看。”

回復来得很快:“围巾当然好看。我做的。”然后又是一条:

“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几天。看完杏花就回去。”

“杏花开了吗?”

“开了。开了几朵。还没全开。”

“那你等全开了再回来。別急著走。”

“你一个人扛得住吗?”

“扛得住。又不是没扛过。”

杨成龙看著那行字,心里酸了一下。他打字:“等我回去。很快。”

这一次,回復没有来。但杨成龙知道,她在忙。

研发所外面的风停了,阳光很好。戈壁滩上,那些骆驼刺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

最顽强的东西,往往是从最荒凉的地方长出来的。

骆驼刺是这样,天山发动机是这样。那些人——那些在戈壁滩上站了一辈子、坐了一辈子、熬了一辈子的人——也是这样。

军垦城,叶家老宅。那棵杏树还在那里,不声不响地站著。

风来了,摇两下;风走了,就安静了,像这个家族里那些不说话的男人——用肩膀扛,用脊樑顶,用埋在图纸和发动机里的几十年告诉你:

天塌不下来,因为有人在撑著。

叶海把那盒伯爵茶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跟那些图纸放在一起。

工人从天山的雪线之上採集矿石,熔成合金,铸成叶片;科学家从伦敦的茶山採摘嫩芽,焙成茶叶,装进铁盒。

八竿子打不著的东西,一个用来飞上天,一个用来泡在水里喝,现在却坐在同一个抽屉里,肩並肩,谁也不比谁高贵——世界就是这样奇妙。

他打开电脑,调出装机测试的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数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屏幕,那些跳动的数字在他眼底深处点燃了一簇小小的、但燃烧得异常稳定的亮光。

他像一台被他亲手调试过的发动机,只用最低的油耗、最低的噪音,在最高效的工况下平稳运转。

天山脚下的戈壁滩上,春天真的来了。

风还冷,但已经不扎人了。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想脱外套,想眯眼睛。那些骆驼刺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色,白杨树的枝头鼓起了芽苞,杏树上的花,一朵一朵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开著,一朵比一朵大,一朵比一朵白。

等它们全开了,满院子都是粉白色的云。

那时候,叶家的人会在树下走来走去,会抬头看一看花,会说一句“开了啊”,会说一句“等到了”。

一直等到杏花落了,结出青涩的果子,再到夏天杏子黄了,酸酸甜甜的,咬一口,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那是几十年前种下的味道,一代传一代,从太爷爷的牙齿酸到重孙的舌尖。它不变,就在那棵树上,等著每一个军垦城的孩子回家来摘。

(未完待续)(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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