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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5章 军垦一號

主持人是个四十多岁的黑人女性。她跟苏西认识多年,私交不错,但坐到演播室的椅子上,那盏红灯一亮,私交就不存在了。

她的第一个问题就直指核心:“沃顿议员,华尔街日报的专访我们看了。你说叶风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但你没有说,他是不是你的恋人。”

苏西没有犹豫,声音跟她的人一样稳。“他是。”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將近三十年。”

演播室里安静了片刻。製片人在导播间里通过耳麦不知道说了什么,主持人没有理会。

“我们的选民会不会觉得,你和一个华裔亿万富翁的私人关係,会影响你作为美国总统的独立性?”

苏西看著镜头。“不会。因为独立的不是我的钱包,是我的判断。过去十年,沃顿家族基金会捐赠给全球公共卫生领域的数亿美金,没有一分钱来自兄弟集团或战士集团。”

“那些钱来自沃顿家族信託——我继承的遗產。我爷爷留给我的。”

她停了片刻。“我花我自己的钱,做我认为对的事,投我信的候选人。这是独立性。比那些拿lobbyist的钱、替corporate说话的政客,独立多了。”

节目播出后,网络上的评论迅速炸开。有人叫好——“终於有个敢说真话的了”、

“三十年的关係不藏著掖著,这才是真性情”、“沃顿议员202x”。

但质疑的声音也一样尖锐——“第三党候选人本来就选不上,搞这种话题博眼球有什么用”、

“米国人的总统,跟一个华裔资本家纠缠不清,算什么独立”。

竞选办公室里,马克在实时监控舆情。屏幕上几十个窗口同时跳动著各种社交媒体的数据——

正面、负面、中性、六宫格、九宫格、表情包。

他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菸灰缸满了。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著什么。

百分之十五——苏西·沃顿的名字在全网的提及量,在过去几个小时里翻了將近二十倍。

他掐灭手里那根只抽了两口的烟,拿起手机给叶风发了一条消息:

“舆论风向在转。不是因为大家相信了苏西,是因为大家看腻了那些不敢说真话的人。”

“她敢说了,信不信,大家都愿意多看她两眼。多看她两眼,就多听她说两句。多说两句,就多几个人信。多几个人信,民调就会涨。这是多米诺骨牌,第一张已经倒了。”

叶风没有回这条消息。他正在曼哈顿总部大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著那份华尔街日报。

照片上他和苏西的影子交迭在一起,阳光在他肩上覆盖著她的肩。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號码。

“苏西,我看到报导了。”

“怎么样?照片拍得还行吗?”

“行。”

“就一个字?”

叶风想了一下。“两个字。很行。”

苏西在那头笑出了声。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轻了许多。“叶风,你怕不怕?”

叶风把那份报纸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曼哈顿的天际线。

玻璃幕墙反射著午后的阳光,远处的自由女神像在哈德逊河的入海口站成一个小点。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第一次站在风口。”

苏西没有接话。

“苏西,你说,这场仗要打多久?”

苏西想了想。“打到他们不想打为止。”

“他们什么时候不想打?”

“等他们发现打不贏的时候。”

叶风握著手机贴著耳朵没有说话。这句话他听过,杨革勇说的,在军垦城叶家老宅的书房里,坐在杏花树下喝著奶茶,跟叶雨泽下棋的时候,漫不经心地从嘴里溜出来的。

叶家的人,说一样的话。苏西·沃顿不是叶家的人,但她说著叶家的人说的话。不是因为她在模仿,是因为她站在叶家的那艘船上。

京城的春天快要过了。玉兰花开得快谢得也快,从满树繁花到一地花瓣,不过几天工夫。

叶茂站在民航总局办公室的窗前,看著楼下那几棵玉兰。花瓣落了厚厚一层,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场小雪。

清洁工拿著大扫帚在扫,扫成一堆一堆的,装了黑色塑胶袋,不知道要运到哪里去。

他想起北疆的春天。军垦城的春天没有玉兰,只有杏花。

杏花没有玉兰那么张扬,花瓣小小的、薄薄的,粉白色,开在灰扑扑的戈壁滩上,不仔细看都看不到。

但杏花比玉兰香。不是那种把人熏晕的浓香,是那种你不经意走过树下、一阵风吹过来、鼻子里突然钻进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的幽香。

你停下来想仔细闻,它又没了。等你放弃追索继续迈步,它又回来了。杏花就是这样,不爭不抢,但你忘不掉。

敲门声打断了叶茂的思绪。

“进来。”

老周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文件,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像一个刚做完一台大手术的主刀医生,手术成功了,但累得顾不上高兴。

“叶局长,审定报告出来了。”

叶茂转过身来。“怎么样?”

老周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翻开,目光掠过数据页停在了那行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结论上。

“天山发动机,型號合格审定全部通过。caac的適航证,可以发了。”

叶茂看著他没有说话。

“周司长,辛苦了。”

老周摇了摇头。“不辛苦。应该的。”

叶茂手指按在文件上,指尖摩挲著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字——“天山发动机型號合格审定报告”。

“周司长,军垦一號的试飞,什么时候能启动?”

老周想了想。“最快三个月。试飞员已经定了,还是上次说的那个李姓试飞员,飞了几十年,经验丰富。”

“试飞大纲也定了,按照国际標准,一个科目都不少。地面试车、滑行试验、首飞、包线扩展、性能试飞、航电试飞、噪声试飞、结冰试飞、高原试飞、高低温试飞——全部科目飞完,大概需要两年。”

“两年。”叶茂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

“两年,等得起。天山发动机等了十几年,不差这两年。大飞机从立项到现在,十几年了,不差这两年。”

华夏的大飞机从运十下马到现在,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两年。但我们不能再等了。再等,那些等著坐华夏人自己的飞机的人,就老了。”

老周沉默了一下。

“叶局长,我有个建议。”

“说。”

“军垦一號的首飞仪式,放在军垦城。不是放在浦东,不是放在阎良,是放在军垦城。天山脚下,戈壁滩上。发动机从哪里造出来的,就从哪里飞上去。”

叶茂看著他,笑了一下。“周司长,你这个建议,我会报上去。上面批不批,我说了不算。”

老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叶局长,军垦城,我去过。戈壁滩上的风,比京城的大。但那里的天,比京城的蓝。发动机在那里造出来的,试飞在那里完成,首飞也在那里。那个地方的天地人心都是通的。”

他走了。门关上了。叶茂一个人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空。京城的天灰濛濛的,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几棵玉兰树上,照在清洁工推著的黑色垃圾袋上。

他把那封文件锁进保险柜,出了办公室,走廊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微笑、回一句“你好”,像一台被编好程序的机器。

到了地下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他没有马上发动车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叶雨泽发了一条消息:

“爸,適航证批了。军垦一號,三个月后试飞。”

回復来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棵杏树,满树粉白色的花,在阳光下透亮。

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桌上放著一杯茶和一碗奶茶。茶冒著热气,奶茶冒著热气,阳光从枝丫间漏下来,在杯沿和碗沿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金色的光斑。

叶茂看著这张照片,在黑暗的地下车库里,坐在熄了火的驾驶座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发动车子,驶出了停车场。

军垦城,同一天下午。叶雨泽把手机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杯。杨革勇坐在对面端著一碗奶茶。

“批了?”

“批了。”

杨革勇点了点头,低头喝奶茶。奶茶还是热的,烫嘴,他吸溜了一口,用上嘴唇碰了碰下嘴唇,发出“咂”的一声。

“老叶,军垦一號首飞的时候,你去不去?”

“去。你呢?”

“去。爬也要爬去。”

叶雨泽看著他。杨革勇的脸在杏花的光影里半明半暗,皱纹深深浅浅的,像戈壁滩上的沟壑。

“老杨,你的腿——”

“腿没事。能走。”

叶雨泽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花瓣又飘到杯子里了,他没有捞,连花带茶一起咽了下去。涩涩的,有一丝回甘。

杏花在风中轻轻晃。有些花瓣落下来了,有些还在枝头撑著。

撑著的那些,再过几天也要落了。但落了也没关係,明年还会开。

后年也会开。大后年也会开。只要树在,根在,土在,水在,阳光在,它就会一直开下去。军垦城的风在吹,天山的雪在化。

机场的跑道已经修好了。很长很长,从戈壁滩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尽头是天山。飞机从那里起飞,正对著天山,一路往上。(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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