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其他曹军围拢著,神態不一。
那生锈的五銖钱,不仅仅只有赵十七有,其他青州兵身上,也有人带著。
这是当年曹操与青州军约降时发的『安家钱』。
拒马被拉到营门之处,挡住了曹仁的路。
曹仁长长吸了一口气,压制著怒火,沉声喝问,『尔等欲何为?!』
人群里有人高喊:『曹丞相当年许我们“卸甲之日,五銖为亩”!现如今且问,襄阳城外可有半垄田是分给俺们青州人?!』
此言一出,便是人声喧譁!
『谎言!』
『骗子!骗子!』
『没有田亩!我们什么都没有!』
曹仁拔出环首刀来,一刀砍在了面前的拒马上,『都闭嘴!』
但是很显然,简单的呵斥,並没有取得什么效果。
那赵十七忽然一把扯开了曹坚的甲片,露出內衬的锦袍,『看看,看看!这曹氏子弟贴身穿的一件锦袍,够买五亩熟田!而我们呢?我们呢?答应给我们的田亩呢?!』
『混帐东西!』曹仁大骂道,也不知道是在骂赵十七还是在骂曹坚,抑或是两者都有,『兗州之中,潁川周边那些屯田,难道不是给你们的么?!而且你赵十七,屡犯军规,没砍你脑袋都算是便宜了你!现在还有脸要什么田亩?!』
赵十七瞪眼,一脚將曹坚踹到了泥土之中,『那是你们曹氏的田!屯田!屯个屁的田!你敢说那些屯田不是你曹家的佃农?!我们要的是我们的田!我们的!』
眾人也是齐声叫喊。
曹仁沉默了下来。
歷史上屯田是老曹同学搞的,不过斐潜在当下的大汉里面,截留了枣衹,也就最先搞出了屯田来,而后老曹也推行了屯田,江东孙大帝觉得也不错,也是著样学样。不过,很显然,老曹的屯田是为了他自己,江东的屯田甚至用的是抓捕而来的山越作为奴隶……
现如今,虽然都叫屯田,但是並不相同。大体来说,关中河东的屯田,是接近自耕农,而山东的屯田,就是佃农,而江东的屯田,则是奴隶。
曹操能给这些人真正的田亩么?
曹仁能答应在荆州划出来田地来兑现诺言么?
即便是可以,曹仁也不想给。
毕竟在山东之中,有一些『先例』是不能开的……
曹仁沉默下来,敢死营里面的兵卒喊了一阵,一个巴掌也拍不响,所以过了片刻之后,也渐渐的停了下来。
曹仁的心这才有些放了下来。他盯了两眼那被踹进泥里面的曹坚,然后转头看著赵十七,等周边的声音都低下来一些之后,才微微抬起头,翘起了下巴,『尔等要田亩?哈!但你们在徐州屠城时,可曾给百姓留过半寸葬身之地?!』
人群霎时死寂。
片刻之后,赵十七颤抖著解开自己的破旧衣袍,露出胸口上刀疤,溃烂的伤口嘶哑著声音喊道,『曹丞相说过,我们身上这些伤疤,就是洗刷我们的罪过……』
忽然,赵十七指向了曹军营地里面飘扬的『曹』字大旗,『现在这旗,比当年“苍天已死”的幡子还更高!我们帮你们曹氏打下来的田亩,比当年天师打下来的都多!可我们的罪,洗清了吗?!』
曹仁也沉默下来,片刻之后,他伸手指向了李典军的方向,『今夜本將会亲书奏表,此战过后,青州籍將士可持“五銖钱”至譙郡领田……便是主公不给,某也將某家中田亩,授与诸位!如有违誓,便如此物!』
曹仁將拒马上的环首刀拔起,然后一刀砍断了拒马上的支架。
木屑横飞当中,露出的是曹仁精光四射的眼眸。
……
……
人要有希望,才不会像是行尸走肉。
即便是身为牛马,也是嚮往有一块遮风避雨的土地可以歇脚,可以让自己的灵魂在凋零之时,有地方可以安息。
可即便是这种最为浅白,最为基础的希望,地主阶级依旧不愿意给这些百姓。
因为即便是最为蠢笨的地主都清楚,地主家永远都没有余粮……
寧可倒掉,寧可腐烂,寧可成天哭嚎成本太高,寧可撕掉那些红封条藏起来,都不会白送给飢饿的百姓民眾。
夜色深沉。
曹仁望著准备出发的这些死士。
『取玄甲来。』
曹仁突然开口。
亲卫抬来的木箱里,整整齐齐码著百副精铁札甲,甲片在烛火下泛著幽蓝的光。
这等鎧甲,原来只有军校级別以上,至少屯长才有资格穿戴。
没有人露出什么欣喜之色,因为谁都清楚,想要穿上长衫,穿上好甲,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曹仁看著这些人將盔甲穿戴整齐,然后挥动手臂。
巫祝摇动铜铃,舞动著缀满各式彩带的幡旗,混著江水流淌之声的吟唱,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呜咽。
『歃血!』
一只公鸡被砍下了头,鸡血喷溅到了酒瓮之中。
隨著赞礼官的高喝,鸡血在酒水之中晕染而开,倒出了一碗又一碗的血酒,在夜色里面宛如黄泉之水,带著蛊惑的气息,瀰漫而开。
一碗鸡血,一碗鸡汤,改变的是时空,不变的是那只被斩掉了头的鸡。
赵十七站在队列之前,看著摆在自己面前的那碗血酒。在火光照耀之下,他看见碗里的倒影,摇晃著。
还要相信么?
还能相信么?
还会相信么?
赵十七问自己,但是那血酒的影子晃动著,没有作声。
无人作声。
只有高台之侧的巫祝,跳著莫名的舞蹈,唱著怪异的强调。
这些巫祝,號称能沟通神灵,能直达天听……
所以这一次,应该是可信的吧?
赵十七犹豫著。
高台上,曹仁取过了一旁护卫手中的锦匣,向眾人展示。
在匣子之中,有曹操的奏章,上面墨色的字,似乎在火光之下跳动著,扭曲著。
『此匣之內,装的就是给尔等封田的奏表!』
曹仁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他解开发冠,灰白长发在风中狂舞。
寒光闪过,一截断髮飘入锦匣。
『某断髮立誓!绝不食言!』
『尔等此战得还,便是封田!若尔等不得还,则子孙万代知汝等英名!』
曹仁说罢,便是挥动手臂,『速將此表,星夜送往许县!面呈丞相!』
一名护卫大声应答,取了锦匣便是离去。
曹仁又是挥手,让人押著曹坚上前。
曹坚已经不再穿著军校的服饰,而是和赵十七他们一样的盔甲,面容即便是在火把照耀之下,也依旧显得有些苍白。
曹仁没看曹坚投来的眼神,而是缓缓的扫过赵十七等人,『曹氏子弟,也隨诸位一战!若诸位未退其先退,诸位爭进而其不进,则可斩其於阵前!』
『天神在上!曹氏与诸位共富贵,同进退!』
『此誓!』
曹仁率先饮下了血酒。
曹坚在曹仁逼视的目光之下,也颤巍巍同样饮了一碗血酒。
眾人的目光落在了赵十七身上……
赵十七沉默许久,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他看著曹仁,看著巫祝,看著周边沉默的其他人,嘴唇动了几下,却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剩下了一声嘆息,混在了血酒之中,吞下了腹內。
『好!壮士!勇哉!』曹仁呼喊起来,然后看著出发的百名敢死兵卒一一饮下了血酒,『诸位定可凯旋!天地乾坤,家乡父老,家业田亩,都拜託诸位了!』
敢死队次第出发。
曹坚像是木偶一样,手脚僵硬的被夹在其中。
曹仁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原本振奋的面色也垮塌了下来……
这些傢伙,越来越不好哄了。
等这些敢死兵卒离开,巫祝也不唱不跳了,撅著屁股跟在曹仁身边,弯著腰露出諂媚的脸,『恭喜將军,贺喜將军,此战必胜,此战必胜啊!』
曹仁看都没多看巫祝一眼,只是摆手,『做得好!赏百金!还有,剩下的酒水和那几只鸡,都归你了!』
『哎呀呀,多谢將军!』
巫祝笑著,脸上皱纹绽放,像是一朵盛开的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