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乾脆利落地放弃了自己的建议,说道:“我也不擅长这些东西,怎么对待霍尔登是你的问题,你就自己头疼去吧。”
她重新恢復了懒洋洋的语调,说道:“总之,我来神圣奥拉就两件事,第一,溜达溜达,散散心,看看风景,第二,顺便打一下恶魔,活动活动。”
“別的没了。”
白龙再次强调了一下顺便”这个词。
伽罗斯望著她,点了下巨大的脑袋。
“隨你的便。”
“只要別在我的领地搞出什么乱子,你在亚特兰想待多久都行,但如果让我发现你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我会亲自去找你。”
闻言,白龙哈哈大笑。
“放心,放心,我一向遵纪守法,比金属龙都守序。”
她留下一句笑话,然后將双翼舒展,霜白的双翼在风雪中展开成宽阔弧面。
白龙冲天而起。
她的身影融入漫天飞雪之中,转瞬便看不见了。
红铁龙目送她离去,而后收回目光,心中思绪翻涌。
不久后,他体表的温度逐渐恢復正常,蒸汽环带也渐渐稀薄直至消失,钢铁般的鳞甲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
巨龙抖了抖身体,积雪簌簌落下。
他正准备从此地离去。
忽然,血亲衔接被触发,索罗格有事情要和他说。
红铁龙动作微顿,將心神沉向血亲衔接,问道:“各地的乱象已经扼制住了?”
霍尔登大败的消息扩散出去之后,亚特兰就陷入了混乱。
这种初期的混乱,看似对神圣奥拉没有太多直接影响,但它实则却是非常危险的徵兆。
深渊入侵的难度与世界的混乱度”直接相关,混乱越高,深渊裂隙就越容易扩张,恶魔就越容易降临。
因此。
发现混乱的火苗之后,伽罗斯第一时间就下达了命令,由索罗格负责执行,让他以铁腕手段去扼杀所有潜在的混乱之源,不给它发展壮大、愈演愈烈的机会。
索罗格的声音通过血亲衔接传来,沉稳冷峻:“是的,一切都很顺利,没有遭遇什么像样的抵抗。”
神圣奥拉,前缀有神圣两字。
但这个帝国与真正的神圣並不沾边。
在需要的时候,它会露出比恶魔更可怖的爪牙。
反抗?
神圣奥拉的歷史並不厚重,区区数百年,但纵观其过去的崛起之路,所有违抗帝国意志的下场都只有一个。
—一被化为灰烬,被碾成尘埃。
当妄图製造混乱的蠢货被雷厉风行地送上断头台之后,剩下的人就老实多了。
这时,索罗格话锋微转:“我不是为了说这件事。”
伽罗斯问道:“什么事?”
铁龙的声音顿了顿,然后说道:“有一个人前来覲见,现在就在王城,我觉得你应该亲自去见见他。”
伽罗斯又问:“是谁?”
索罗格只回了一个名字。
交流简短而迅速。
几句话之间,信息就已经传递完毕。
红铁龙目光微眯,转头望向赤帝王城的方向,然后不再停顿,两翼一震,庞大的身躯撕开茫茫飞雪。
赤帝王城,龙庭。
空旷宏大的殿堂之中,红铁龙盘踞在巨大的王座上。
他的姿態散漫,双翼半收,尾尖隨意地搭在台阶边缘,头颅微微低垂,竖瞳俯瞰著台阶下方渺小的身影。
僕从与守卫早已被屏退。
殿中只剩下两道身影。
除了强壮崢嶸的巨龙之外,台阶下站著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的头髮全白,皱纹从他的眼角和嘴角向整张脸蔓延,深得像是被刀斧凿刻出来的沟壑,原本笔挺的鼻樑如今显得尖锐,因为脸颊已经完全凹陷下去了。
法夫威尔,霍尔登的皇帝,霍尔登之王。
伽罗斯第一眼几乎没有认出他。
上一次亲眼见到法夫威尔,是在云霄之城的阅兵台上。
彼时的霍尔登之王虽然也有点老態,两鬢微白,眼角有纹,但给人的感觉却没有任何苍老。
他穿著白金色的轻甲,高举右拳,对整装待发的大军高喊霍尔登必胜,向深渊宣战。
紧接著,无数將士的欢呼如山呼海啸般翻涌。
那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人,看上去是一个普通人又老了二十岁都不止。
他的脊背虽然依然挺得很直,但完全不再是昔日意气风发的姿態,更像是一根已经被风雪压弯却还在咬牙支撑的老树。
很显然,霍尔登的失败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不仅仅是心理上,还直接反馈到了他的身体上。
这时,法夫威尔抬头望著伟岸的巨龙。
他的视线先是落在其雄壮的身躯上,然后慢慢上移,最终与那双竖瞳对视,神態恍惚了一下。
然后,他微微欠身。
幅度不小。
脊背弯曲的角度超出了平等礼仪的范畴,不像一个皇帝对另一个皇帝的礼节性頷首,更接近一个求见者对所请求之人所行的躬身行礼。
总之,姿態略显卑微。
“尊敬的神圣奥拉之主。”
他的声音沙哑乾涩,说道:“我很早之前就想来这里,正式拜访你,可是始终没有找到合適的时间,现在来,似乎有点晚了。”
红铁龙垂眸望著他,说道:“只是一次会面,什么时候也不算晚。”
闻言,法夫威尔抬起头,再次恍惚了一下。
他曾经在情报文书里无数次读过红铁龙的名字。他在战略会议上多次討论过红铁龙的威胁,推演过无数种应对奥拉扩张的方案,今天却必须亲自站在红铁龙面前,以卑微的姿態。
但让法夫威尔没想到的是。
他没有遭遇预想之中的嘲笑。
法夫威尔在心底已经做好了被羞辱的准备,甚至认为这是他应得的,当一个失败者站在胜利者面前,接受羞辱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红铁龙的声音很平静。
里面听不出喜怒,波澜不惊。
与此同时,在霍尔登之王的注视下,红铁龙微微调整了一下盘踞的姿態,尾巴在王座台阶上缓缓舒展开来。
“作为霍尔登的皇帝,你不带任何僕从,任何守卫,也没有提前传达任何外交消息。”
巨龙凝视著人类,语调不急不缓:“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你这样突然地出现在我面前?”
他的態度很隨意,不像是对待一国之主那样正式,甚至有些过於隨意了。
不过,虽然同为帝国之主,但两者的地位完全不在一个层次。
法夫威尔来这里也不是为了什么体面。
他没有迴避巨龙的目光,抬起头,直接说道:“我希望给霍尔登一条活路。”
红铁龙的竖瞳微微眯起。
“怎么给?”
他问道,“这和我又有什么关係?”
法夫威尔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缓缓说道:“我们帝国的不朽者,暗星冕下,他留下了遗言。”
遗言?
对於这位不朽者,伽罗斯是有比较深印象的。
他来了兴致,认真地注视著法夫威尔,静待下文。
法夫威尔继续说道:“暗星冕下去往深渊之前,用旧时代的引擎秘密打造了一艘方舟。”
“方舟藏在一个暗影空间里,不在任何一座悬空城的停泊区內,也不在帝国的任何官方记录中。”
“这件事他做的非常隱蔽,只有寥寥几人知道它的存在。”
“连我也是在收到暗星冕下的遗言后才得知全部真相。”
说到这里,法夫威尔的眼里闪过了愧疚的表情。
他之前怀疑暗星被深渊腐化。
这很大程度的原因在於,暗星原本是一个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人,在深渊开发计划提出后一直保持著相当的活跃,甚至还亲自参与了一些具体的技术方案。
这和他过去的行为模式完全不同,法夫威尔不能不怀疑。
但现在看来...
他是提前预感到了危险,又担心內部腐化严重,如果他把方舟的事情公开,有谁会提前破坏它,所以只能秘密行动,默默地为霍尔登铺就退路。
红铁龙的瞳孔微微闪了一下。
想到暗星之前和自己的对话,他问道:“这艘方舟里,是不是有其他物质界的坐標?
”
“是的。”
法夫威尔垂下眼帘,回答道:“暗星冕下已经擬好了人员名单,一批经过严格筛选的年轻人。”
“他希望这艘方舟能载著他选择的这些最出色、最优秀的霍尔登子民,去往他选定的新世界,然后,一切重新开始,建立一个不一样的霍尔登。”
巨龙笑了一下,说道:“重新开始?”
“这艘方舟的消息一旦公开,能登上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名单上的人了,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那些权贵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挤上去。”
“名单?名单在生存面前就是一张废纸。”
“到最后,能登船的恐怕唯有霍尔登的王室与那些最有权势的家族,你们只会重蹈覆辙。”
闻言,法夫威尔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已经有点浑浊,眼睛不再清澈,但此时这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出一股非常坚定的光。
“不,绝不会。”
法夫威尔斩钉截铁地说道:“方舟的存在被严格保密。”
“除了暗星冕下亲自挑选出的、能够引领霍尔登在新世界復兴的人之外,不会有任何其他人登上方舟,包括我自己。”
“我只要確保方舟顺利启航,载著那些真正能重建帝国的人,去往新世界。”
法夫威尔的寿命已经不多了。
如果他还是年轻的时候,可能会因为怕死而强行登上方舟,占掉一个本应属於年轻人的位置。
但现在,死亡已经近在眼前,而且无法避免。
法夫威尔只想在死前儘量挽救霍尔登,留下復兴的火种。
对现在的他来说,生前身后名最重要。
“我大概知道你的来意了。”
红铁龙缓缓开口:“方舟去往新世界,载著你们选定的復兴种子,然后永远离开贝尔纳多。
“那旧的悬空城呢?”
法夫威尔没有迟疑,一字一句地说道:“旧的,完全交由神圣奥拉处置。”
声音微顿,他继续说道:“这一年里,我几乎没有离开过中枢,从失败的消息传回来的那天起,我就知道霍尔登的时代结束了。”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游说。”
“从贵族议会到军方高层,从炼金行会到商业財团,我逐一说服他们,告诉他们帝国的时代已经结束了,再抱著悬空城不放只会带著所有人一起陪葬。”
“中间遇到了许多阻碍,非常多。”
“但最终,通过一些手段,我让他们认同了我的决定。”
他没有详细说明是什么手段,但这过程估计並不温和。
“帝国將卸下所有悬空城的武装与防御系统,打开所有空港。”
“到时,神圣奥拉的军团可以毫无阻碍地接管每一座悬空城,无论是拆解引擎,还是毁灭城市,或者用任何你认为合適的方式处理它们。”
“我会完全配合,亲自確保霍尔登不会有任何抵抗。
伽罗斯知道,悬空城只是表面。
交出悬空城,几乎意味著神圣奥拉能得到霍尔登的全部,尤其是那些技术与知识。
但是,天底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法夫威尔开出这样的条件,必然有所求。
巨龙的视线牢牢锁定在法夫威尔身上,问道:“那么,你要我付出什么代价?”
法夫威尔沉默了一个呼吸。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伽罗斯意想不到的动作。
霍尔登的皇帝,云端之国的统治者,他的膝盖缓缓弯了下去,跪在了赤色王座之前,白髮从肩头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没有任何代价,陛下。”
声音从垂落的白髮后面传来,法夫威尔低头说道:“我不开条件,也不討价还价,不要求等价交换。”
“悬空城、技术、知识、所有的一切,都是无偿的。”
法夫威尔的双手撑在膝盖上,抬起了一点头。
“我只有一个请求。”
“我请求你,我请求您,请求神圣奥拉能够接纳霍尔登留在贝尔纳多、登不上方舟的这些子民。”
“不求能给他们什么地位,不求能把他们当成奥拉子民一样对待。”
“只求.......给他们一条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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