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流波山的客人
虞渊。
入海七千里,流波山。
远处海水一片玄黑,进入流波山附近海域,却又沉作幽蓝。
日头一照,海面上还有苍青色光晕隱隱流转。
流波山亦是东海妖族的聚居地之一,其上妖气盎然。
不过流波山山主行踪莫测,颇为神秘,极少露面。
即便是海国的很多大妖,也罕有得见其真容者。
但此时此刻,这位流波山山主,还真的迎来了一位稀客。
流波山腹地。
一处被水幕隔绝的幽静山谷之中,竟然矗立著一座三层阁楼,十足的人族建筑风格。
阁楼四周空旷,不见半个妖族身影,唯见顶层敞轩,有两人隔著一张墨玉棋枰相对而坐。
一人中年男子模样,身著苍青色宽袍,双目开闔,隱有幽光。
正是流波山之主。
对面坐著一灰衣老者,气息若有似无,仿佛与周遭的光影融为一体。
竟然是蜃。
流波山主执黑,蜃执白,杆上黑白交错,局势胶著。
白棋看似散落,却隱隱勾连,遥相呼应,將几处黑棋困於其中,杀机暗藏。
只是不知为何,蜃的心绪似乎有些散乱。
“你这老东西。我知你素来喜欢人族修士那般附庸风雅。”
“来一趟流波山,特意为你建了这亭台楼阁,集纳了古籍书册,生怕你瞧不上咱这穷山恶水。”
流波山主淡笑一声,隨手將手中的两枚棋子丟在棋盘上,投子认输了。
“如今又陪你下棋,你怎么还如此闷闷不乐,忒难伺候。”
他懒洋洋地隨手一招,远处书架上飞来一卷竹简古籍,被他信手翻开。
“若是要让我学人族弈棋之道,下到能跟你旗鼓相当,再输给你,我可没那閒工夫。”
蜃执白子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终究没有落下,放回了棋盒之中。
轻轻嘆了一口气。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流波山主將竹简合上,放在一旁:“別给我整人族修士欲说还休那套腔调。”
蜃沉吟了片刻才说道:“我应该与你说过,多年之前,我曾在人族宗门修行。”
“那时心气正盛,对人族剑道也十分感兴趣。於是刚刚凝聚龙珠不久,便花了些功夫將之炼作了一枚剑丸。”
流波山主闻言微微一挑眉毛:“我看山海说的一点儿也没错————”
“老友,你是个离经叛道的疯子。”
他说道:“即便你只是龙属分支,也不该如此暴殄天物。”
“如今天下妖族群龙无首,孟家女娃毕竟年幼,还撑不起妖族门庭,如今只剩你,又该如何呢?”
“我不是要说这个。”
蜃摇了摇头。
他对於妖族的未来,似乎毫不关心。
“后来————大概是六七十年之前吧,我心境有所变化,那剑丸於我,也已成鸡肋,於是便把蜃珠隨手送给了一个人类修士。”
流波山主闻言已经不想点评什么,只是呵了一声。
对於龙属来说,龙珠是不同阶段妖力蜕变的產物。
其中一般都会蕴含龙族天赋神通的遗尘,对很多妖修来说,是至高无上的宝物。
即便是对於龙族自己,也很有诸多用处。
妖族的神通,可以分为天赋神通和后天修炼的本命妖法神通。
天赋神通是无法修炼的,只能自然生长,而且一般通过血脉传承。
也正是因此,血脉高贵的大妖修炼比普通妖族要轻鬆许多。
真龙可以同时拥有天赋神通和本命神通。
眼前这位蜃,是龙属的分支。
虽然无法同时拥有二者,但是其天赋神通“弥天”似乎十分独特,同样可以通过修炼妖族功法成长。
他的龙珠若是赏给妖修参悟,那也就罢了,给一人族修士,真正是毫无用处。
蜃继续说道:“那剑丸之中,蕴含著我虚实神通的一点意境,未曾想————”
听到这里,流波山主抬起头来。
“未曾想前些日子,竟隱隱约约感应到那意境自发生长,已经颇具气象,实在远远超乎我的预料。”
“其变化,也是我当年赠出时万万不曾想到的。”
”
然而流波山主听完这番话语,微微一愣,这般古怪的事情,他竟然一下子就接受了。
“呵呵。”低沉的笑声在阁楼中迴荡。
“原来如此————人族修士就是这样的,时不时地就能给你弄出点意想不到的事情来。”
他身体向后,慵懒地靠在那张宽大座椅上。
“但是老友啊,这对你而言,岂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如今只需將他找到,然后吞吃炼化,你的虚实神通便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隨手扔掉的种子,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生根发芽,汲取养分,长出了果实。
如今它唾手可得。
多么好的事啊。
“当年的一步閒棋,成了这样的妙手。我连羡慕都羡慕不来啊。”
“你又在此,唉声嘆气些什么呢?”
”
“,蜃沉默不语,於是阁楼內忽然陷入安静。
流波山主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眼中的灼热渐渐消失,旋即摆出一副恍然的模样。
“噢————我明白了。”
他拉长了语调:“应是与你先前待过的那个人族宗门有关係吧?”
“是宗门传人吗?你担心自己做出此事来会有违心境。”
流波山主呵呵一笑。
“在人族宗门修行过就是不一样,那话怎么说来著,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蜃闻言微微皱眉,终於不再沉默,缓缓开口:“夔,我可不是那种满口仁义道德的虚偽人族。”
“若有成就大道的机会,我当然不可能在乎这些。”
流波山主看著他的眼睛:“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你到底在犹豫些什么呢?”
“你我妖族,应吞吐日月,纵横八荒,求自在逍遥,证无上大道,岂能被人族修士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绊住手脚。”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著?若为大道故,万物皆可拋啊。”
“蜃,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蜃没有说话。
回望过去,他接触的人族太多太多了,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
有了所谓的原则和底线,他变得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难道自己,当真变得不像妖族了吗————
其实真正让他犹豫的,是那个姓宋的小子,继承了种旻留下的东西。
他应该变成了种旻的传人吧?
如果把他杀了,那老小子一定会怪我的。
可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种旻老狗还有没有活在这世上都说不定,当年也是他把自己弃置在楚国。
夔说的很对。
我是妖族,我是龙属。
眼前有这样一个让虚实神通更进一步的可能,怎么能够错过?
蜃抬头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