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远的府邸外,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夜色下,灯火將眾人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人人都踮著脚尖往院墙內张望。
可院墙太高了,青砖垒得密实,里面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几棵老树的枝丫探出墙头,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有些鼻子灵的人,隱约闻到了从院內飘出的腥气,那气味不浓,却像一根细针,刺得人心里发毛。
人们低声议论著,交头接耳,声音像潮水般层层叠叠地涌起又落下。
“这是新来的住户,没想到入住第二晚就出事了……”
“你们知道这座府邸的主人是谁么?好像是镇魔司新来的试百户!”
“什么?不可能吧,你可別乱说!镇魔司的试百户,那是何等高手,怎会出事?”
“对啊,试百户那样的强者,若是都出了事,那谁来保证咱们清河县的安全?”
“这跟清河县的安全有什么关係?
你们想想,若是妖邪做的,不可能只对试百户一人出手。
因此,只怕是私人寻仇。
也不知这个试百户以往得罪了怎样的强者,才会落到这般下场。”
“之前那声音,叫得可真叫一个悽厉,我到现在想起来,头皮还阵阵发麻……”
说话的人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仿佛那股寒意还未散去。
正说著,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喊了一声:“速速让开,镇魔司办事,閒杂人等退后,保持三丈距离!”
李总旗带著几个小旗和十来个镇魔卫疾步而来,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神色间带著匆忙,眉宇紧锁,目光飞快地扫过围观的人群。
眾人急忙往后退了几步,留出一片空档,却没有人真的离开,反而越聚越多。
灯火的光芒映在一张张脸上,那些面孔上交织著好奇、不安与隱隱的恐惧。
眼下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对试百户出手的到底是人还是妖邪。
这点没有確定之前,眾人心中难安,像悬著一块石头,怎么都落不下来。
李总旗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显然从里面閂死了。
他站在门外喊了几声,院中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他不再犹豫,后退半步,抬脚猛地一踹,砰的一声,门閂断裂,两扇门重重撞在墙上。
他带著镇魔司的人鱼贯而入,穿过前院、迴廊,疾步来到內院时,所有人脚步骤然一顿。
月光冷冷地洒在青石地面上,照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跡,在月色下泛著黏腻的光泽。
江远倒在血泊之中,姿態扭曲,双腿自膝盖以下齐齐断裂,血肉模糊。
他的襠部更是一片狼藉,暗红色的血浆凝固成块,黏在衣袍上,触目惊心。
其整个人昏死在血泊里,面色惨白如纸,面部因剧痛而凝固著扭曲的弧度。
李总旗看著这副模样的江远,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挑了一下。
这时,聂小旗与周小旗等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来看向他。
彼此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地碰撞了一下,都在对方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快意。
那抹快意极淡,转瞬便没了踪跡。
“怎么了这是?”
一个身影从院门外匆匆而来,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急切。
来人正是君无邪,脚步微乱地衝进院子,目光落在血泊中的江远身上,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江百户?”
他满脸震惊,声音微微拔高,“何人有这等本事,竟然能重创半步超凡之境的江百户!”
李总旗、聂小旗、周小旗几乎同时將视线落在他身上,眼底带著些许耐人寻味的深意。
他们严重怀疑,这件事就是元初做的。
毕竟在这清河县,有这等本事、能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短短时间里重创半步超凡的,只有元初才有可能做到。
旁人不知元初的真正手段,他们却清楚得很。
他可是连三境圆满的妖邪都能一招击杀的人物。
江远虽然是半步超凡,但元初这两日似乎又突破了境界,以他的实力若是骤然突袭,江远根本难以躲过。
“快,封锁现场,仔细搜查院中是否有凶手留下的痕跡!”
李总旗迅速压下思绪,沉声下达命令。
镇魔卫立刻四散开去,火把的光芒在院墙、假山、廊柱间来回晃动。
他隨即上前,蹲下身来,伸手探向江远的鼻息。
指尖感受到微弱的温热气流,他悬著的心稍稍落了下来。
“还好,江百户还活著,只是受伤较重,並无性命之忧。”
他心里其实是有些后怕的,怕江远就这么死了。
若真是元初乾的,把江远击杀了,事情会变得极其棘手。
如今江远虽然双腿废了,至少命还在,他背后的势力便不至於彻底疯狂。
若江远死了,那后果便不堪设想,对清河县来说绝非好事。
他內心自是希望江远死的,可眼下,他不能死。
现在这样,便非常的好。
一个失去双腿的江远,无法正常行走,往后去镇魔司的时间必然少之又少。
而且他这一身伤势,没有一段时日根本养不好,痊癒之前,怕是连床都下不来。
“小聂,速速去请城中医师前来为江百户诊治!”
“是!”
聂小旗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发生了什么?”
王县令带著县尉匆匆赶到,身后跟著几个捕快,火把將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今日夜里,江百户的府邸遭不明强者袭击,江百户身受重伤。
幸好性命无忧,那高手似乎没有想要他的性命。”
李总旗站起身来,沉声说道。
“竟然会发生此等骇人听闻的事情!”
王县令满脸怒容,鬚髮皆张,“真是胆大包天,袭击朝廷命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江百户的遭遇,本县令深表同情,没有了双腿,真是太惨了……”
他愤怒之余,长长地嘆了口气,目光落在江远那断裂的腿上,露出了些许怜悯之色。
他说著,又转头看向李总旗和君无邪,语重心长地道:“凶手袭击江百户,不知是否与你们镇魔司有仇,往后你们也要多加注意才是。”
话音落下,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君无邪一眼。
王县令也是知道君无邪实力的人。
江远昨日才针对他,今晚便被人重创至此,他很难不將此事联想到他身上。
他自己便有这个本事不说,今晚又来了个州府的百户,那可是真正踏入了超凡的强者,还是他的女人。
“是啊,太可怕了。
江百户可是半步超凡,什么样的人才能在江百户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的情况下將他重创致残?”
君无邪神情凝重,眉头微皱,认真地分析道:“我看,多半是真正的超凡出手。”
“元初说得没错,若非超凡,岂能有这等本事!”
王县令与李总旗等人都点头表示认同,面上的神色各怀心思,却都不约而同地附和了这个结论。
这时候,聂小旗带著一位老医师匆匆赶来。
那医师背著药箱,满头是汗,进门后没有多问,麻利地上前为江远包扎。
他仔细检查了伤口,又取出银针,在江远身上几处大穴稳稳扎下。
针尖入肉,江远昏死中的身体微微抽动了一下。
“县令大人,李总旗,江百户的外伤虽然严重,但並无內伤,性命无忧。
老夫刚给江百户下了针,他很快便会醒来。”
“有劳了。”
李总旗向医师拱手道谢,隨即吩咐属下將江远从地上抬起来,小心地安置在太师椅上。
那椅子宽大,椅背高耸,江远瘫坐其上,像一截被抽去了骨头的朽木。
医师上前,將银针一根根拔去。
针尖离体的剎那,江远的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
江远从昏死中渐渐转醒,眼皮沉重得像压了千斤铁石。
意识宛若从一片混沌的深水里缓慢上浮,最先触及的,是那从下半身传来的撕裂骨髓的剧痛。
那股痛像一条冰冷的蛇,沿著他的脊骨一路攀爬,钻进颅骨深处,將他的神智一寸寸从黑暗中拖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