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找的,是那些只听过名字、却从来没见过真容的书。
先生说过,前朝有一些书,写得极好,但因为战乱、因为禁毁、因为各种原因,消失在歷史的长河中了。
有的只剩下名字,有的连名字都没留下。
“那些书,可惜了。”先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遗憾。
沈文记住了那个表情,也记住了那些书的名字。
他走过一排又一排书架,目光在书脊上飞速扫过,像在寻找什么宝藏。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营造法式》……”
他弯下腰,从书架的最下面一层抽出了一本书。
封面已经有些旧了,纸张微微发黄,但保存得很好,字跡清晰可辨。
这本书,他听先生提过。
“前朝有一本书,叫《营造法式》,讲的是建筑营造的法度规矩。写得极好,可惜失传了,现在能看到的本子都是残的,不全。”
先生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可现在,这本书就躺在他的手心里。
完整的,没有缺页,没有模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文翻开封面的那一刻,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几乎是一页一页地翻,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些文字和图纸,生怕错过一个字。
斗拱、梁架、柱网、台基……
那些他只在先生口述中听过的名词,此刻变成了白纸黑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沈文嘴里念叨著,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他又往里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了另一本书上。
《算经十书》。
这不是一本,是一套。
《周髀算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五曹算经》……
整整十本,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沈文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看。
这些书,他听过名字,但一本都没看过。
不是不想看,是根本找不到。
市面上能买到的算学书就那么几种,而且都是刪节过的,不完整。
先生说过,真正的算学精髓,都在那些失传的古籍里。
可现在,这些失传的古籍,就摆在他面前。
沈文把《九章算术》翻到第一章,只看了几行,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高兴。
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蹲在书架前面,一手捧著书,一手捂著嘴,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流,滴在洗得发白的棉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旁边一个正在整理书架的图书管理员注意到了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打扰。
这样的场景,这几天他见了不少。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但在这座图书馆里,所有的苦都化作了眼前的文字,所有的难都变成了翻书时嘴角那一丝不自觉的微笑。
沈文在书架前蹲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慢慢站起来,腿都麻了。
他抱著那几本书,走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把布包放在脚边,然后把书一本一本地摊在桌上。
《营造法式》《九章算术》《海岛算经》……
他翻到《营造法式》的序言,从头开始读。
“夫营造之法,始於规矩,成於绳墨……”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种子,在他的心里生根发芽。
他读得入了迷,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在哪儿,忘记了窗外已经日上三竿。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读,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著那些文字。
偶尔遇到不懂的地方,他会皱起眉头,翻回去再看一遍。
实在想不通的,就暂时跳过,继续往下读,等读到后面再回头来印证。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午时到了,大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进来,有人出去,脚步声、翻书声、压低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但沈文浑然不觉。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几本书。
“……此营造之大略也,后世有志於此者,当以此为准绳。”
沈文读完最后一个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了椅背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竟然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沈文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几本书,又看了看旁边书架上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书脊,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想起了母亲。
想起了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浆洗衣裳,双手泡得发白,指关节粗大变形。
想起了母亲每次给他交学费时,从手帕里一层一层地掏出那些零散的铜板,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笑著递给他。
“好好读,娘不苦。”
沈文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
他站起来,在书架间又走了一圈,记下了几本他想看的书的位置,然后拎起布包,轻手轻脚地往楼下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身,仰头看了看那个巨大的中庭。
光从天窗洒下来,把整座建筑照得通亮。
沈文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娘,您看到了吗?
这里有好多好多书,多到我这一辈子都读不完。
您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不让您失望。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图书馆。
门外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但心里头热乎乎的。
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里面什么都没装,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那是知识的分量。
与此同时,沈文的心中只觉得一股热血上涌!
皇帝和读书人共天下?
可是,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建造了这么大的图书馆,让天下百姓都能免费进来阅读书籍的?
而且是数以百万计的书籍?这是古往今来,都没有人做的壮举!
可是,在如今,在这大明朝,却做了!
沈文心中只觉得,像这样的朝廷,像这样的皇帝,值得自己,也值得天底下所有的读书人为之效忠!
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