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是嘛。”
王婆子摸了摸自己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新棉袄,脸上带著笑:“这棉袄穿著,又轻又暖,比我以前穿的那些强多了。”
“你那算什么?”
刘大柱插嘴道:“我们厂里发的棉大衣,那才叫好东西,聚酯纤维棉的,又轻又暖,比羊皮袄子还暖和。今年冬天这么冷,我穿著它干活,一点都不觉得冷。”
“你那棉大衣多少钱?”刘老根问。
“厂里发的,不花钱。”刘大柱嘿嘿一笑:“燕王殿下在草原那边把棉衣当宝贝,我们这边反倒不稀罕了。”
“那是咱大明日子好了。”
刘老根端起碗,又抿了一口酒:“以前一件棉衣穿三代,补丁摞补丁,现在好了,新衣裳年年做,旧的不想穿了就搁著,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一家人边吃边聊,一桌子的菜下去了一大半。
红烧肉见了底,只剩点油汤;糖醋鱼只剩下一根骨头;燉鸡块的汤被刘老根泡了饭,吃得一粒米都不剩;炒鸡蛋和醋溜白菜也差不多光碟了。
炸丸子被丫丫一个人吃了大半盘,小肚子撑得圆滚滚的,靠在椅子上直打嗝。
只有那盘酸辣土豆丝,还剩了一些,不是不好吃,是实在吃不下了。
“饱了饱了。”
刘老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摸著鼓鼓囊囊的肚子,满足地嘆了口气。
“我也饱了。”刘大柱打了个饱嗝。
“饱了?还有饺子呢!”王婆子站起来,朝灶房走去。
“还吃得下吗?”翠花看著刘大柱。
刘大柱犹豫了一下,摸了摸肚子:“吃……吃得下!过年不吃饺子,那还叫过年吗?”
王婆子端著一大盘饺子从灶房里出来了。
饺子是白面的,皮薄馅大,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元宝似的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醋碟子也端上来了,里面倒著陈醋,又点了两滴香油,酸香扑鼻。
“来来来,一人一碗,不够再煮。”王婆子给大家分饺子。
刘老根夹起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又眯起来了。
“好!猪肉白菜馅的,鲜!”
一家人又吃了一轮饺子,这回是真的吃不下了。
丫丫靠在椅子上,小肚子圆得像个西瓜,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小牛也好不到哪儿去,筷子还捏在手里,人已经开始打盹了。
翠花和翠花收拾碗筷,王婆子把剩菜往碗里拾掇。
刘老根坐在椅子上,看著这满屋子的热闹,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以前过年,冷冷清清的,吃顿饺子就算不错了。
孩子们穿的都是旧衣裳,补丁摞补丁,大的穿完小的穿,一直穿到实在不能穿了才捨得扔。
哪像现在,每人一身新衣裳,光是给孩子做衣裳,就花了上千文。
“爷爷,红包!”小牛忽然从椅子上蹦下来,跑到刘老根面前,伸出手。
丫丫听见“红包”两个字,也不困了,跟著跑过来,两只小手伸得直直的。
刘老根哈哈笑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两个红纸包,在两个孩子面前晃了晃。
“想要不?”
“想!”两个孩子异口同声。
“那你们说,过年好。”
“过年好!爷爷过年好!”小牛嘴快,抢先喊了出来。
丫丫慢半拍,但也跟著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爷爷过年好!”
刘老根满意地点点头,把红包递给他们。
小牛接过红包,迫不及待地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钞。
那是大明宝钞,面额一百文。
新的,挺刮刮的,还带著油墨的香味。
“哇!一百文!”
小牛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举著那张纸钞在灯下看了又看,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丫丫也跟著拆开了自己的红包,看到也是一百文,高兴得在原地转了个圈。
“奶奶,我有一百文了!”丫丫跑到王婆子面前,举著纸钞给她看。
“好好好,收好了,別弄丟了。”王婆子笑著帮她把纸钞折好,塞进她贴身的小口袋里。
小牛已经开始盘算这一百文怎么花了:“我要买鞭炮,买好多好多鞭炮,还要买糖葫芦,还要……”
“买什么买?”翠花伸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压岁钱是给你攒著的,不能乱花。”
小牛瘪著嘴,委屈巴巴地看著刘大柱。
刘大柱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软,小声说了一句:“少买点也行……”
“你就惯著他吧。”翠花白了刘大柱一眼,但没有再说什么。
一百文啊。
在以前,这笔钱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饭了。
现在虽然日子好了,一百文也不算小数目,能买十几斤白面,或者五六斤猪肉,够一家人吃好几顿的了。
但对於孩子来说,过年收红包,图的不是钱,是那份欢喜。
刘老根看著两个孩子高兴的样子,心里头也美滋滋的。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过年的时候,他爹也会给他红包。
那时候的红包,包的不是钱,是几个铜板,有时候连铜板都没有,包几颗花生、几块糖,就算不错了。
可就是那几个铜板、几颗花生,也能让他高兴好几天。
现在好了,一百文,整整一百文。
放在十几年前,一个壮劳力在码头上扛一天大包,也就挣三四十文。一百文,那是两三天工钱。
而现在,两个孩子啥也没干,磕个头就有了。
不是孩子运气好,是这个世道,真的变了。
……
刘老根家的除夕夜,只是大明千千万万个家庭的缩影。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无数个家庭在这一天晚上,围坐在饭桌前,吃著丰盛的年夜饭,穿著崭新的衣裳,孩子们笑著闹著,大人们感慨著、祝福著。
太湖边上,一个渔村的渔民家里,桌上摆著一条大鲤鱼,一盆白灼虾,一锅鱼头豆腐汤,还有几盘时令小菜。渔民老张头端著酒碗,对儿子说:“今年鱼卖得好,换了二十多两银子,明年咱家也买台收音机,听听京城那边的好消息。”
关中平原,一个庄户人家的院子里,一家人围著火炉吃饺子。老汉咬著饺子,含糊不清地说:“今年麦子收成好,一亩打了三百多斤,粮税又减了,咱家存了十几石粮食,明年开春再买头牛,种地就不累了。”
四川盆地,一个在山坡上开闢了梯田的农户家里,桌上摆著腊肉、香肠、燉鸡、蒸红薯、炒时蔬,满满当当一桌子。老太太夹了一块腊肉给孙子:“尝尝,这是咱自家养的猪,熏了半个月,香得很。”
岭南,一个果农的家里,虽然不种粮食,但靠著种荔枝、柑橘,也过上了好日子。桌上摆著白切鸡、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锅老火靚汤。男主人举起酒杯:“今年果子卖得好,明年多承包几亩地,日子会更好。”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不管是种地的、打鱼的、做工的、做买卖的,大明百姓的日子,都在往上走。
粮税减了,高產作物推广了,工厂办起来了,马路修通了,电话装上了,收音机走进了千家万户,电子表戴在了手腕上。
这些东西,单拎出来看,似乎没什么了不起的。
但放在一起,就是一代人的命运改变。
吃得饱了,穿得暖了,手里有余钱了,孩子能上学堂了,生病有郎中看了,老了有人管了。
这些东西,才是百姓最在意的。
刘老根家门口,小牛和丫丫在雪地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传出去老远。
刘老根站在门口,看著远处的天空。除夕的夜空里,除了星星,还有零星的烟火在远处绽开,红的、绿的、黄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得五顏六色。
空气里瀰漫著鞭炮的硝烟味、饭菜的香味、雪地里清新的冷气,还有那股子从每家每户屋子里透出来的暖意。
爆竹声中一岁除。
建文元年的最后一天,就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