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师徒关係攻略(6k)
官楚君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熟悉的、带著细微裂纹的木质房梁,掛著一副山居图的墙壁,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尘埃。
这里是她住了百年的剑宗主臥,那间破落小院,是她在这世间唯一能称得上家的地方。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衝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
坚韧如她,此刻也再难抑制。她颓然躺在那里,任由眼眶红红,一点晶莹渗入鬢角散乱的髮丝。
“呵————”
她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沙哑的自嘲,“没想到————临了临了,竟是死在这美梦里——
——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著濒死之人的虚弱与释然。
“只是梦终归是梦啊————”她喃喃著,“我那狗窝————哪里有这么干净————”
实在太整洁了,整洁得不像她那个疏於打理、堆满杂物的房间。
是了,定是那梦境之属的邪祟,趁她心神失守、油尽灯枯之际,再次窥探了她的內心,编织出这最令她慕恋的场景,诱她彻底沉沦。
以往,她凭藉坚定的意志和强横的体魄,总能堪破虚妄,一拳打碎这甜美毒药。可如今————力量散尽,经脉俱损,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力,更是亲眼见识了与那空原老贼之间如天堑般的差距————
或许,就这样死掉也挺好的,至少不会感到痛苦————
这般看来,梦境之属的邪祟还挺温柔的嘛————
就在她心防鬆动之时,一道清清冷冷的女音响起:“没想到————你也会流泪。”
官楚君微微一怔,艰难地偏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绝出尘、此刻却带著显而易见的担忧的脸庞。白衣胜雪,眸光如水,正静静地看著她。
官楚君恍惚了一瞬,眼前这张脸,与她记忆中那个对谁都疏离冷淡的师妹重叠,却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是了,是眼神,那眼神里,竟然有了温度。
她摇了摇头,把视线收回,扯出一个苦涩又带著几分戏謔的苦笑:“这梦也太假了————我那个冰坨子师妹————几时————学会关心人了?”
何疏桐闻言,清丽的面容上顿时闪过一丝尷尬与羞恼。官楚君还不知她冰心已融,会以刻板印象看她也是再正常不过。
她压下那点羞窘,顺著话头轻声问:“你以前也常做这样的梦吗?”
官楚君闔上眼,似平连维持清醒都极为耗费力气。
既然决定沉沦,不如多“享受”片刻这虚假的温情。
“是啊————在梦境之主那鬼地方————挣扎了不知多久————类似的梦,做过无数次了————”
她顿了顿,气息愈发微弱,“这回是最假的一回————但偏偏这回,老娘实在没力气再跟你斗了————”
她微微侧头,似乎是想再看一眼这虚假的师妹,可看何疏桐面露疼惜,她竟没忍住嗤笑道:“倒是————让你这只没什么本事的捡了漏————”
言罢,她像是彻底放弃了抵抗,气息变得愈发绵长而微弱,仿佛真的要在这她认为是虚假的“美梦”中沉沉睡去,再不醒来。
何疏桐站在床边,看著她这副认命的样子,听著她那“便宜你了”的语气,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最终,也只化作唇边一声幽幽的嘆息。
她知道,官楚君並非真的认命,她只是太累,太痛,太孤独。
“我看得出来,你仍心存牵掛。若这么轻易就死了,那你牵掛的人该怎么办?”
本打算美美睡去的官楚君猛地睁眼,因剧痛而扭曲的脸上露出荒谬的神色:“!你这邪祟不光没本事,脑子还不好?我躺平了送你吃,你居然还不乐意?”
“回答我的问题。”何疏桐不为所动。
官楚君嗤笑一声,又牵连浑身伤势乾咳了几声:“照你的意思,若有牵掛就不能死,那世上之人岂不是都不能死了?况且————只是我牵掛他们,又不是他们牵掛我。我想死就死,与谁有关係?”
听到这自暴自弃的回答,何疏桐清冷的眉宇间掠过一丝薄怒:“牵掛牵掛,定是相互的,怎会是你牵他而他不掛你?又怎会是你想死就死?”
“多管閒事。”官楚君扭过头,声音闷在枕褥间,“老子在这海底待了不知多久,兴许他们早把我忘了,或是死了也说不定。我自顾不暇,哪还有空惦记別人。”
“你怎么一下老子,一下老娘?”何疏桐问。
“你管得著嘛你?”官楚君暗道这邪祟还真是稀罕。
“你在海底十年。”何疏桐突然道。
官楚君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十年时间,有时不过弹指一瞬,有时却足以沧海桑田。”何疏桐目光沉静如水,“十年里,陆上世界天翻地覆。你熟悉的人、事、物,或许都已变了。
“————十年?”官楚君低哑重复,仿佛第一次意识到时光的流逝。
她沉默片刻,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能压下那点残存的念想,闷声问:“那你来说说————这十年,有何不一样了?”
“仙祖庙,塌了三座半。”
官楚君瞳孔骤然收缩。
“闻玄仙陨,星曌易主,天启伏诛。”
“还、还有半座呢————?”
“正是北敖。北敖已不信奉仙祖,但仙祖庙仍屹立在神山之巔,空原未死,所以只能算塌了一半。”何疏桐语出惊人,“除了中元洲外,其余四洲的人已不再信仙祖,五千年的信仰不过一场仙祖们处心积虑的阴谋,如今五洲万民,只为自己而战。”
官楚君呼吸停滯,几乎忘了周身剧痛,她死死盯住何疏桐:“————谁干的?”
何疏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继续道:“如今五洲,皆知圣主”之名。他麾下强者云集,联军势如破竹。四海商会暗中倾力相助,北敖尊主妖族共主甘为臂膀。他已是人中之龙,却为了寻你,甘愿来此万丈幽窟以身犯险。”
官楚君满眼的不可置信,胸腔里那颗沉寂多年的心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拋向高空。
十年————
一个模糊却不敢触碰的影子在她脑海中疯狂闪烁。
她艰难地咽了咽喉咙,乾裂的嘴唇翕动:“他————是谁?”
何疏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床头矮几上一直用蕴火珠温著的一碗汤药。
她执起白瓷勺,舀起一勺,递到官楚君唇边。
“你先把药喝了,我再告诉你。”
官楚君本能地蹙起眉头,那苦味直衝天灵盖。
“你若真是疏桐,就该知晓我体魄横练无匹,从不喝药。”
“我不是以前的何疏桐,此刻的你却也不是以前那生龙活虎的官楚君。”何疏桐又將瓷勺放近了些,“你不喝,我便不说。”
官楚君看著对方那平静无波的眼眸,竟情不自禁地微微张口,任由那苦涩的药汁缓缓滑入喉中。
太苦了,苦的她眼角沁出泪花,视野中的何疏桐面容有些模糊。
却分不清是药苦,还是这梦美的太苦。
她迷惘地看著何疏桐,声音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你真是何疏桐?”
何疏桐动作未停,又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嘴边,却是没作回答。
官楚君怔怔地咽下第二口苦药,喃喃自语,像是说给何疏桐听,又像是说服自己:“是了————定是我低估了你。先前以为你是没什么本事的邪祟,幻境漏洞百出————现在才知道,你才是最厉害的那种————半真半假,如梦似幻————才最是乱人心神————”
何疏桐直到將药餵乾净,才將药碗轻轻放在一旁。隨即她手腕一翻,一柄长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手中。剑身莹白,线条流畅典雅。
“连它,你也不认识了吗?”
官楚君的目光瞬间被那柄剑牢牢吸住,呼吸一滯。
她岂会不认得?这是师门传承之物,是她的娘亲亲手交给师妹的鸳鸯剑。
“剑鞘呢?”何疏桐轻声问,“你拿出剑鞘一比,不就知晓是真是假吗?”
官楚君闻言望了女仙一眼,手下意识地往身边摸索,却又犹犹豫豫地缩回。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那是久经失望、不敢再抱有期待的本能退缩。
何疏桐静静地看著她的小动作,看著她眼底的挣扎,心中瞭然。
在这绝望的邪巢深处独行十年,一次次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挣扎,她或许早已分不清,或许是不敢分清。
她害怕这又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害怕得到希望后再被彻底打碎,更害怕见到那个她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人。
这个梦太假,却又如此的真,让十年未见光的官楚君一时不知如何自处。
她嘴唇抿得发白,看著她这副模样,何疏桐心底嘆息,哪里忍心再逼她立马认清现实。
“你若愿当这是场梦,那就当是场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