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正对大明当下的技术水平心潮澎湃之时。
那边张嫣和周鈺,却已然把“生水”与“开水”这两个对照组都一一看过了。
却见张嫣直起身子,脸色发白。
她沉默片刻,正要说话,却突然捂住胸口,猛地乾呕了一声。
“区……”
靠靠靠!
只一瞬间,朱由检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可是天启七年十二月!
这个时候,张嫣如果怀孕……
是天启的遗腹子吗?还是……秽乱宫闈了?
若是前者,那天启帝已经走了四个月,这日子虽然勉强对得上,但为何早不报晚不报?
若是后者……那更是一桩足以让他这个皇帝顏面扫地、说都说不清的丑闻!
没道理啊!这种事情如果真发生过,那些阴谋论爱好者,怎么可能不编出一堆故事来?
他在后世不可能没有听说过的!
还好,下一刻,误解似乎解开了。
张嫣抚著胸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摆手道:“让陛下见笑了……我只是一想到平日喝的水中,竞全是这等狰狞活物……”
说著,她眉头又皱了皱,一时停下话头,一副想吐又强忍著的样子,显然是那显微镜下的画面给她的生理衝击太大了。
朱由检心中仍是半信半疑,他看了张嫣一眼,又扫过一旁侍立的宫女太监。
暗暗打定主意,过几日便安排御医进宫给张嫣和宫中各种天启的遗孀们,都统统检查一下身体。这深宫大院,別真搞些什么遗腹子、私生子的东西出来,到时候他真的是百口莫辩了。
这边张嫣好不容易缓和了一点,正想喝杯热茶压压惊,但嘴唇刚碰到杯沿,瞬间醒悟过来这也是水,又忍不住一阵乾呕。
她苦笑著將茶杯放下,“陛下这显微镜中看到的各和……”
她顿了顿,一时竞不知道怎么称呼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
毕竟方才那些在视野中肆意扭动的长条、圆球们,实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一旁的周鈺早就被碾碎了三观重塑,现在倒是比较镇定,接口道:“皇嫂,此物极其细小,朝生夕灭,繁衍不停。”
她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朱由检:“是故,陛下取“朝菌不知晦朔,德蚰不知春秋』之意,將之命名为细菌。”
“细菌……”
张嫣咀嚼了这两个字片刻,目光在周鈺充满自豪的脸上停留片刻,讚嘆道:“此词果是贴切,既道尽了其微末,又暗合了其朝生暮死之理。”
朱由检此刻並未自得,却反而轻轻嘆了口气。
“陛下何故嘆气?”张嫣疑惑道,“发现了这等致病之源,乃是苍生之福,该高兴才是。”“皇嫂有所不知。”
朱由检声音低沉下来,“就算验证了生水之中,真有如此多细菌,其实对天下生民而言,益处也不大。”
“这……为何?”张嫣一时没想明白关窍,“若將此理公布天下,詔令生民都煮水………”她话未说完,就已回过神来,“啊”地低呼了一声,显然是想明白了。
朱由检点点头。
“看来皇嫂已经想到了其中关键。”
“开门之事,柴米油盐,柴还在首位。”
“生民百姓中,有些家底钱財的,自是能煮水而饮,避开这病祸。”
“再往下稍次一等的,即便柴薪贵重,捨不得日日烧水,也还能用明矾吸附杂物,求个心安。”“可是………”朱由检声音一沉,“最多数的贫苦家庭,这天下占了绝大多数的黔首黎民,恐怕连明矾都买不起,更无多余柴火去烧这“开水』。他们只能將水静置沉淀,再捞起上层生水来喝罢了。”“对於他们来说,知道这水里有虫,除了徒增恐惧与噁心,又有何用?人渴了,终究还是要喝水的。”明朝的妃子,都是挑选自民间,虽然多数是小康家庭,但也不至於对世事一无所知。
这般道理周鈺和张嫣其实都是懂的,只是一开始没想到此处罢了。
暖阁內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朱由检见火候已到,话锋突然一转,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朕今日与长秋一同前来,除却日常问安,却实在是有一桩事务,想要拜託皇嫂。”
张嫣心头微微一跳,暗道一声果然。
这位年轻的帝君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过往问安拜访,都不过是儘儘礼数,閒聊几句后就丟下周鈺在此陪她解闷,自己则匆匆回去开会。今日一反常態,不仅带了显微镜来“献宝”,还说了如此多铺垫的话,怎么可能只是来问安而已。只是,他能有什么事求到自己这个未亡人头上?
张嫣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陛下言重了,只要是於国於民有利,我身为朱家妇,自当尽力。陛下请讲朱由检看著张嫣,缓缓道。
“细菌一事,就算刊刻天下,詔令莫喝生水,却也不一定有多大用,毕竟许多生民非是不懂,实是不能也。”
“要解决这个事情,要推广永昌煤,要不断改革,要推行新政,让黔首富裕起来才能真正解决。”“而朕今日想拜託皇嫂这事,所费不多,却真真是能立刻造福生民,乃至可被万家当做生佛来供拜的。”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诚挚。
“皇嫂在朕登基前所帮诸事,朕一直铭记心中,却不知道何以报答。”
“如今这桩名垂千古之事,若能交予皇嫂来做,或许便稍稍能报答一二了。”
名垂千古?生佛供拜?
张嫣心念急转,已在思考到底是什么事情能配得上这般评价。
却见朱由检又继续道。
“只是要作此事,其最终结果,虽是极崇高,极仁善,却其开始时,在世人眼中,却又是极下贱,极污秽之事。”
“是故此事做与不做,全在皇嫂决断,朕绝无逼迫之意。”
既崇高又下贱?既仁善又污秽?
这两个截然相反的形容词,让张嫣微微一怔。
但她毕竞聪慧过人,目光在朱由检和周鈺脸上扫过,联想到刚才的“细菌”、“致病”,以及朱由检最近推行的一系列新政,心中顿时瞭然。
“是稳婆接生之事对吗?”张嫣轻声问道。
一旁的周鈺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小嘴,忍不住转头去看朱由检,仿佛在问:皇嫂怎么猜到的?朱由检面色从容,並不惊讶,只是笑道:“皇嫂如何得知?”
张嫣微微摇头,笑道:“陛下那篇《人地之爭》,如今京师內外,哪个识字人家没有逐字读过?我在宫中閒来无事,自然也是认真读过的。”
“陛下当时在文中末尾有一设问,是说若再有一位大医出世,令產妇生子,存活率再提一成,又待如何?”
“我当时读之,颇感振奋,只觉陛下眼光长远,悲天悯人。但却没想到……”张嫣微微一笑,“这“大医』,居然是要落在我的头上。”
她说到此处,眼中忍不住闪过一丝得意。
“再加上陛下本月初,开始推的“科学超胜』之事,明显也是为破人地之爭而设。”
“这其中诸多学科齐头並进,农学、工学、医学都列在其中。”
“但思来想去,有什么是陛下不好亲自去做,不好让外臣去做,而又是我这个妇人能做的,便只剩这稳婆接生一事了。”
这確实是只能由女性来做的事。
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医生们是进不得產房的,更不用说亲手接生了。
各种关於接生的医书,全是一些医生从稳婆口中盲人摸象,一知半解地总结出来的。
反倒是张嫣去做这个事情,却可以搭一搭慈爱天下的道德旗帜,来对冲一些道德指责。
而要是等结果初步出来,不要说道德指责了,恐怕最古板的儒家大臣,也得跪下喊菩萨。
朱由检讚许地点头:“皇嫂果然聪慧,却不知对此事意下如何?”
他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如朕前面所说,此事诚有大功德在身,却也有大詆毁相候。”
“妇人生產,向来视之为血光之灾,污秽不洁。皇嫂乃千金之躯,要沾染此事,必惹物议。”“若皇嫂不欲作此事,朕寻一女官来做,其实也可。”
张嫣沉默了。
她手指轻轻摩挲著茶杯的边缘,心中已是极为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