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振飞往后一靠,已然是看出了诸生意动,心情愈加放鬆。
“你们既然都读过,那就应该明白了。”
“这天下的时弊,陛下都一一看在眼中。纵然有些看不得,那么迟早也会看到。”
“而这些时弊也都会一一去改,只是缓改、慢改,却不可能不改。”
“否则如何称得上是超胜?!”
路振飞拿出地图炮,开始狂轰滥炸,並仔细观察著在场中人的神色。
“天下五十万生员,穷经皓首,只博那一线功名。”
“其中又有各种不孝之徒,隱蔽差役,放债收租,掛牌销卯,当行坐铺。”
“於国诸事,非但无益,反成祸害!”
“这如何又与新政之白乌鸦、黑乌鸦不同?如何又不应该改革?”
“所以,在本官看来,贡生激赏之事必有,而乡试解额却也未必无有,正是如此了!”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
“当然,本官方才所言士风墮落,其实南方多些。”
“北方士子相对而言,其实还是略微质朴的。”
“但是……”
“但这不正是北方士子的机会么?”
“毕竟这陛下龙飞登基,首开新政,正正是落在北直隶啊!”
“雷霆骤雨,万象更新之下,英才杰士会脱颖而出,而污杂烂泥,自然就要被踩在脚下了。”这话说完,仅仅是沉默了片刻,王莫如已慨然站起,连饮三杯,大声道。
“老父母这话说得透彻!这新政落在北直,正是我北直幸事!”
“老父母能就任乐亭,执掌新政,更是我乐亭幸事!”
“家父虽在四川,路途遥远,信件往来不便,但王家家风素来清正。”
“不用等家父回信,我这做儿子的便可一言而决一一王家名下田亩,即日起便开始清理优免诡寄,绝不给老父母添乱!”
“若有宵小奸邪之徒,胆敢对抗新政,阻拦大治!我王家更是与之不共戴天!”
这一嗓子,把眾人都震住了。
紧接著,超一流乡绅,刘伯渊和张光允也对视一眼,连忙跟进。
“刘家也是如此看法!家父千叮嚀万嘱咐,所言全是新政,所思全是新政,我必定全力配合老父母施政”
“张家也是如此,绝对不让老父母为难。”
这几位是乐亭县的风向標,他们一表態,局势瞬间就变了。
那些原本还想观望的没落地主们,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但谁也不敢开口说个不字,却又不太情愿,多数只是呶呶几句,声音几不可闻。
路振飞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却只是端起酒杯笑道。
“不急,不急。”
“新政组定了规矩,所有进展、问题,一月一报。”
“先报指挥部,再报委员会。若是遇到真解决不了的难处……”
路振飞停顿了一下,笑得人畜无害:“那便只能直达御前,请陛下圣裁了。”
房中热烈的气氛顿时一滯。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的杀机凛然。
果然,只见路振飞继续道。
“但陛下毕竞日理万机,一月又只休一天。”
“本官,实在是不想乐亭之事,还要被迫被呈到陛下案头上去,叨扰圣上。”
他顿了顿,看了著眾人僵硬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温和。
“我觉得,各位应当也是不愿叨扰陛下的吧?”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
“老父母放心!我等必不让老父母失望!”
“对对对!必不让老父母失望!”
眾人纷纷举杯,爭先恐后地表態,仿佛声音大一点,就能掩盖住心底的那股寒意。
路振飞举杯示意,一饮而尽。
然而这大好形势之下,他嘴中却其实和那些二三流乡绅一般,全是苦涩。
乐亭啊……实在是个破地方。
整个县十余万人口,却只有两个进士,两个举人,还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货色,清出来的诡寄飞洒恐怕不会有多少。
这要是换成他之前所任的陕西涇阳县。
只算进士,为官的六个,致仕在乡的八个,刚死不久的七个。
而举人更是有五十余个。
那清理出来的诡寄飞洒,他真的是想都不敢想能有多少。
至於抵抗……
在北直新政这种知县-指挥部-委员会-陛下的四级层级面前,根本屁都不是。
乡绅越多,抵抗越大,他就越是能做出成绩,越是能证明自己作为白乌鸦的才志高洁。
路振飞肚子里一堆苦水,面上却笑意盈盈,时不时举杯应和。
或许……他应该干得更彻底一些才是。
只是开干之前,最好先通过吴孔嘉探探新政的底线才是。
路振飞朝吴孔嘉脸上悄悄望去。
却见这位不入流品级的典史,只端著酒杯,时不时点头微笑,实际却全然超脱於这场筵席,一直在默默旁观。
路振飞默默咽下杯中之酒,心中喃喃。
元会兄,你的心中,又在想些什么呢?
而京师那位帝君,对你……又究竟是如何想法呢?
城西南,刘宅。
刘伯渊屏退了左右,亲自给坐在对面的举人曹思牧斟了一杯热茶。
刘伯渊之母,正是曹思牧的大女儿。
曹刘两家,本来就是姻亲关係,自然相较其他家更紧密一些。
茶汤橙红,热气裊裊升腾,模糊了两人脸上的神情。
沉默片刻,还是曹思牧主动开口。
“贤孙……这位县尊,看来不是为发財而来了。他隨任只带了两个伴当,两个幕僚。这是一心要来做大事的架势。”
刘伯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姥爷,如今这世道,能挤进去新政的人,谁还盯著那点黄白之物?”“天子门生,龙飞新政,加红晋升,勒石记碑……这新政才是如今的天下大欲啊。”
“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想著捞钱的,是真正蠢得不能开窍的了。”
“这路县尊,能毫无门路,毫无关係,挤进去新政之中,必不可能是这种蠢材。”
曹思牧沉吟片刻,开口道。
“那生员激赏之事,贤孙如何看?”
“我看那王莫如,已然是有些急不可耐了,你是否要再积极一些?”
刘伯渊听得此言,尷尬一笑。
曹思牧顿时瞭然,也是无奈。
这位刘贤孙,精於人心,精於家业,但就是对科考一事,实在是天赋平平。
哪怕有他与刘庭宣的双重教导,终究是屡试不第,到这两年,乾脆把乡试名额让与他人,专心在家中做事了。
曹思牧沉默片刻,继续开口。
“那我明日就安排一下家人清理一下诡寄等事。”
“但愿如这位县尊那份承诺书中所说,新政的加税,必定附带减税。”
“不然优免那点钱银还好说,但被我清出去的那些亲朋故旧,就不好受了.……”
刘伯渊摇摇头,认真道。
“姥爷,不止是诡寄,飞洒也要清,乃至僕人中有犯法害民的也要清一清。”
“这是父亲大人来信中,千叮嚀万嘱咐的,这个时节,万万不能出一点差错。”
曹思牧悚然一惊,赶紧追问。
“如何要这般谨慎?京中可是有什么变故?”
刘伯渊站起来在厅內踱了两步,眉头紧锁。
“千不该,万不该,父亲当初就不应该走徐大化的门路起復。”
“自上月大朝会,徐大化以贪腐之罪被拿下后,父亲如今的处境尷尬得很。”
曹思牧眉头皱起,问道,“可是外放陕西之事出了问题?”
刘伯渊长嘆一声,“正是如此了。”
“父亲开头观望,错过了最好时机,没能……”
“没能像霍维华那般无耻果断!”
“后来新政明朗后,想著凭藉过往在陕西的任事经验,博一博外放陕西布政司的位置。”
“但如今这各省布政司小组的考选,近乎照搬北直知县规程,又是那套吏选、名声、公文、面试的流程……”
“父亲刚刚挤进了公文环节里,要是名声这里出了什么差错,那就是百般努力毁於一旦了!”曹思牧点点头,道,“明白了,我明天一定周周到到,把能清理的全都清理了。”
刘伯渊却还是有些不放心。
论起飞洒诡寄,朝中大员按权势不同、官阶不同、地域不同,各有分別。
但一般来说,官员们隱没田產的比例,一般都在国朝定製的2倍到4倍之间。
而举人……
嗬嗬,举人的优免和生员优免一样是二丁二石,但实际执行起来,往往都是生员的十倍之多!这个钱財,他刘家能不放在心上,未出仕的曹家却未必能忍得住!
他想起父亲书信上的急切、叮嘱甚至是焦虑,还是再次强调。
“姥爷,这个时节,万万不要贪恋那等黄白之物!”
“陕西与其他各省不同,是秘书处如今唯一单独开组的省份,这个机会再如何重视都不为过!”“去了陕西,作了新政,那基本上就是和北直新政一样的登天之途!”
曹思牧被小辈当著面反覆强调,面上有些掛不住。忍不住刺了一句。
“知道了,勿要多说了!我又不是那等蠢物!官財官財,无官哪有財!”
“明日我亲自带著管家,一家家清理,一家家退田改契,后日就造册呈给这位路县尊!”
却没料到刘伯渊突然抬手,制止了他。
“姥爷,呈册之事,暂且不急!”
曹思牧一愣:“不是你说的……”
刘伯渊重新坐回椅上:“我们自然是拥护陛下,拥护新政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千真万確!”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起来:“但是……其他人呢?”
“西乡那位张有才,仗著宗族势力,向来跋扈惯了,连前任知县的面子都不给。您觉得,他能乖乖把吃进去的田地吐出来?怕不是又要勾连生事?”
“北乡的李承业,靠著军籍百户的身份,一向是將民田偽作军田,遇到事情同样是鼓动生事,他又能轻易屈服吗?”
“还有陈家,把持户房多年,攒下了多少基业?又真能双手奉上?”
“再其他各家,甚至还有私下为盗、勾连无赖、坐羊生息、贩卖私盐的。”
刘伯渊冷冷一笑,语气冷漠之极。
“他们这些人,恐怕连什么是科学、什么是“不要急,但要快』都不知道!”
“说不定还以为这新政,又是要如往昔那般走走过场的而已。”
刘伯渊转头看向曹思牧。
“不一样的,这一次不一样了。”
“我看过新君所有公文、刊物、詔令,其中写了各式各样的道理。”
“但其实,所有的道理,根根本本就是“吃人”二字而已!”
“这就是个忠臣吃奸臣,新人吃旧人的游戏!”
曹思牧被这番论断,震得一时无法出声。
刘伯渊却不管他能不能理解,只是开口道。
“先把名册备好,捏在手里,別急著交。”
“先看看这位路县尊的手段。”
“如果他的手段好,我们就紧跟而上,不要做第一个,但可以做第二个。”
“如果他手段不好,惹起眾怒,我刘家刚好借这个机会,帮他摆平,好好张扬一番,看看能不能让名字出现在陛下的案头。”
“新政诸事,一月一报,路县尊这话说得偏颇,只能骗骗那些无知愚夫而已。”
“章程之中说的明明白白,不仅仅是坏事要报,好事也是要报的!若有得法、推法、验法等事,更是要详细刊报!”
刘伯渊看著跳跃不断的烛火,像是在告诫曹思牧,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姥爷,不要急,但要快。”
“要慢慢看,看路县尊的手段,看新政诸臣的手段,更要看这位新君的手段……”
“一旦看明白了,不要犹豫,就要將全部身家赌上!”
“而且,姥爷想过一件事情没有……”
曹思牧被前面的“吃人论”炸得五荤八素,还在回味,闻言茫然抬起头来。
“为什么有北直新政,有天下十三省布政司新政…”
“却唯独没有南直隶新政呢?!”
“因为这风还不够烈,因为这人还不够多!”
“在这个时候,就不要想著什么钱財了,拚了命挤上船才是正理!”
刘伯渊说到此处,眼底那熊熊燃烧的野心,终於难以抑制。
“现在就看看这路振飞,到底有海刚峰几分成色了!”
“要知道……海瑞之所以是海瑞,可不仅仅是靠一个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