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直隶这盘棋,落子虽同,棋风各异。
宝坻。
新任知县瞿式耜,看著案头堆积如山的勛贵庄田名录,冷冷一笑。
他没有去折腾那些升斗小民,而是直接把刀架在了最大的那块肥肉上。
上任第三天,一道告示贴满全城:
“限令境內各家勛贵庄头,五日之內,上报田地实数。本月之內,开赴衙门,办理税契。”“明年之后,本县只认地契,不认庄田。无契之田,尽归官有!”
消息传到武清侯在宝坻的庄子里,庄头李大牙正翘著脚喝茶。
听完小廝的匯报,李大牙嗤笑一声,一口茶水喷在地上。
“哪里来的愣头青?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宝坻的地,姓朱还是姓李!”
五日之期一到。
瞿式耜派去的衙役刚进庄子,就被李大牙带著家丁乱棍打出。
“回去告诉那个姓瞿的,想查武清侯府的地,让他自己来!”
李大牙放完狠话,转身继续喝酒。
然而第二天清晨,就在他还在宿醉未醒之时,一阵惊天动地的砸门声將他震醒。
瞿式耜真的来了。
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召集了周边各乡的里甲,会同县衙三班六房,足足数百號人,乌泱泱地堵住了庄门。
没有废话,没有通报。
“衝进去!阻拦者,以抗法造反论处!”
隨著瞿式耜一声令下,汹涌的人潮直接衝垮了庄门。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家丁们,在如狼似虎的差役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里甲面前,瞬间作鸟兽散。李大牙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时候,还光著屁股。
半个时辰后,他被五花大绑,塞进了一辆囚车,直接押往京师。
最绝的是,瞿式耜让人在囚车上立了一桿大旗,上书一行墨淋淋的大字:
“宝坻清田,敢问武清侯,到底清是不清!”
这辆囚车一路招摇过市,直入京师,停在了武清侯府的大门口。
六十岁高龄的武清侯李铭诚,看著自家庄头背上那行刺眼的大字,嚇得浑身哆嗦,当场命人杖责庄头五十,隨后连滚带爬地写了奏疏,自请问罪。
宫里的朱由检温言抚慰,將奏疏留中不发。
但转头,锦衣卫和东厂,就拿到旨意,直接入驻了国丈嘉定伯周奎的府邸,说是要“协助”国丈丈量田田。
用陛下的说,“岳丈高德,必不至令朕失信於天下。”
这下子,京中勛贵等候的信號终於明白无误地呈现出来了。
等瞿式耜再回到县衙时,案头上已经摆满了各家勛贵主动送来的田亩帐册,比他要求的还详细三分。雄县。
知县张肯堂走的是另一条路子。
他上任第一件事,不是丈田,而是清狱。
雄县大牢,积压了百余名犯人,有的甚至关了三五年都没个说法,怨气衝天。
张肯堂白日坐堂,夜里阅卷。
十日之內,百余积案,立判而决。
冤者释,罪者罚,无一错漏,全县百姓无不嘆服,称其为“张青天”。
借著这股子刚立起来的滔天声望,张肯堂再推清丈均徭。
一呼百应,阻力全消。
景县。
高捷是个剿惯了匪的老知县了。
他上任后不动声色,换了便服,整日里混跡在街头巷尾,跟那些地痞无赖、三教九流称兄道弟。摸清了底细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高捷突然击鼓升堂,叫醒了还在沉睡的衙役。
“五人互保,带弓拿棒,隨我出发!”
一行人趁著夜色奔袭十里,直扑城外的一座庄园。
正在那里聚眾淫乱的白莲教眾,连裤子都没来得及提,就被按在了神像底下。
连夜槛送京师之后,高捷並没有收手。
他借著审讯白莲教余孽的由头,顺藤摸瓜,將几家与白莲教有勾连的本地豪强士绅,一併卷了进去。一时间,景县豪强人人自危,生怕被扣上“勾结妖人”的帽子,对清丈之事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任县。
知县徐之垣,走的是春风化雨的路子。
他先访孤真,再治不孝。
谁家儿女不孝顺,直接抓来衙门打板子;谁家孤老无依,官府给米给粮。
一时之间,人人称颂德政,新政推行顺水推舟。
寧晋县。
知县卢兆龙是广州人,看著县里的大片水泽湖泊直呼暴殄天物。
他乾脆召集大户,搞起了“围湖造田,改种水稻”的大工程。
“亩田卖价,官民对半!成田之后,颁为永业!”
大户们算盘一打,有利可图,纷纷出钱出力,清丈反而成了次要紧的事。
巨鹿县。
此处不知是否承袭太平遗风,香火庙宇著实旺盛。
但佛道也罢,佛道之下却还有许多私行祭祀的小神野神。
知县卢柱础从清理淫祀入手,捣毁土神,捕杀淫僧,破除迷信。
中间遇到一老妇巫婆,口称不敬神明,必定天降报应。
卢柱础乾脆亲自拿锄头砍倒神像,又將之推到县衙前暴晒,之后开衙坐堂十日,却安然无恙。当地百姓顿时视之为神明降世,对其言听计从。
固安县。
知县张国维查阅县誌,寻访乡老,定下了“治水为先”的调子。
延请乡绅里老,沿河勘探,召集各里,摊银摊役。
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固安县清丈没开始,河堤上却號子震天,热火朝天。
永年县。
此地黠吏盘踞,號称难治。
知县韩相到任十余日,每日里只是喝茶看书,不露锋芒。
就在眾人以为他是个软柿子时,他突然一朝坐堂。
“某吏弄权,某吏舞文,某吏贪墨……”
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治之如律,严刑峻法。
衙门內外肃然,百姓拍手称快,人心瞬间依附。
这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景象,固然精彩。
但他们终究是少数最为耀眼的星辰。
更多的知县,只是平庸的跟隨者。
他们或是照搬照抄,或是小心翼翼,又或是各处打听。
甚至有的蠢笨之人,还在犹豫今年的常例银子,到底是收还是不收,並打算看看京师的风向再说。更有惨的,比如长垣县知县。
长垣属大名府,远在北直隶最南端,距京师一千二百里。
这位倒霉的县令,腊月头从京师出发,一路风雪兼程,走到月中,才刚刚进了大名府的地界,连县衙的大门朝哪开都还不知道,更不用谈什么做事了。
但无论快慢,无论手段如何,这一切的影响,都不会仅仅局限在北直之中。
整个世界是动態联繫的。
“北直新政”的风暴,已经吹出去了。
山东、山西、河南的知县们,陆陆续续听到了消息。
甚至有些人,案头已经摆上了手抄版的北直新政培训册子,在认真研读。
有人不屑,有人观望,有人已经在暗中摩拳擦掌。
永昌元年即將到来,他们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南直隶那些把持文坛、动輒串联的乡绅们,看著北方这轰然而起的新政势头,又是作何感想?是讥讽这不过是乱命,还是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再往南。
江西、浙江、两广、四川,乃至仍然处於战乱之中的云贵……
又都会在永昌元年发生什么改变呢?
这一切,恐怕是谁也无法推测的。
但无论北直各地如何纷扰,天下各处又是何等心思。
到了天启七年十二月二十四这一天。
当冬日的暖阳,艰难地撕开云层,从东方的海平面上升起。
金光洒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也洒落在北疆的风雪、江南的烟雨、岭南的翠绿之中。
大明幅员万里。
从顺天府到应天府,从九边重镇到天涯海角。
一扇扇官衙的大门被缓缓推开。
鼓声响起,百官点卯。
无论是在狂飆突进的乐亭,还是在刚刚清理了勛贵的宝坻。
无论是在正在围湖造田的隆平,还是在等待近月,终於迎来自己知县的长垣。
乃至天下的一千三百多个县衙,五百个卫所,十几个布政使司。
此时此刻。
无数身穿官服的文官武將,无论他们此刻是清廉还是贪腐,是激进还是保守,是忠诚还是在观望。他们都整了整衣冠,面北而跪。
这一刻。
在这片古老而广袤的土地上,无数个声音各自而起,响彻云霄:
“南直隶应天府,礼部尚书,王永光……”
“蓟辽总督,兵部尚书,左都御史,孙承宗……”
“四川布政使司,石柱宣抚使,秦良玉……”
“北直隶永平府乐亭县知县,路振……”
“………臣等,荷国厚恩,叨享禄位!”
“皆赖天生我君,保民致治!”
“今兹圣节,圣寿益增!”
“臣等下情无任,忻跃感戴之至!”
“敬祝吾皇一”
“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