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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大明四夷方略的战略定调

大明开国两百余年。

改过的祖制,实在不知凡几。

但真正彻底改掉的祖制,又著实无几。

军卫制度,部分改成了募兵制度,但非要衝之地,仍是採用军卫。

实物税收,部分改成了折色徵收,但关键的漕粮,仍是保留实物。

按户派役,部分改成了摊银均徭,但重役、急役、临时之役,仍是要抓丁服役。

大明上下,將对祖制的坚持,与对现实的妥协,用两百年的时间,展示得淋漓尽致。

但这个老大帝国,即大且老,终究有些东西是难以撼动,且几乎无人敢去撼动的。

那便是“礼”之一字。

大朝会后,就是万寿节赐宴,同样是极其严格,一板一眼的群体表演式。

参宴的各官、使节,必须像上朝一样,列班而入,找到光禄寺提前贴好名字的席位,规规矩矩地坐下。別的不说,单说这席位的排布、尊卑讲究,便恰好有两桩故事,印证了“礼”的牢固。

成化四年,举人出身的中书舍人李应禎开开心心参加了祭祀之后的庆成宴。

结果发现自己的座次竟然排在给事中、御史的后面。

更过分的是,光禄寺给中书舍人的饭菜席面,竟然也比那给事中和御史的差!

这合理吗?

这太合理了!

给事中、御史,与中书舍人,同为七品,但论起权势地位,说不定恰好也相差七品………

把你排到后面,不正是理所当然的吗?

然而李应禎性格孤傲,向来受不了这种鸟气。

直接便上疏开喷!

这合“礼”吗!

看著我!这合“礼”吗!

大家都是正七品的官员,凭什么给事中和御史的待遇,就要比中书舍人高贵?

礼部上下几十张嘴,楞是不敢明说这里面的尊卑逻辑。

既然不敢说,那就只能认错。

经此一役,中书舍人终於能和给事中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註:李应禎,祝枝山岳父。)

无独有偶。

到了万历十六年,三品的光禄寺卿也怒了。

他在为新科进士举办的恩荣宴上,发现自己竟然要坐在六品翰林讲读官的下面。

我是三品,他是六品,凭什么?这合“礼”吗!

礼部又一次麻爪了。

总不能直白地说:

人家翰林是天子近臣,走清流路线,以后说不定就要入阁拜相。

你一个管厨子的三品官,虽然品级高,但实际上就是个厨师头子,哪能跟人家比?

有些事,人人心知肚明,但就是不能说破。

就像衍圣公的招牌,哪怕底下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稀烂了,那也得掛著。

礼部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做那个裱糊匠。

將光禄寺卿列为左班第一,翰林讲读列到右班第一。

孔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这礼仪,又哪里只是表面上那些座次、席面呢?

礼仪的背后,孔子关心的是仁,官员关心的是权位,诸夷关心的恐怕是利益。

各自关心不同,但唯独,无人关心“礼”之本身。

若非如此,昔日泰昌帝初次御门听政,金殿之下又怎会乱作一团?

万历三十载怠政,大明百官竟已將那煌煌朝仪,忘到了九霄云外!

那么,这个建立在“礼法”之上,维持了两百多年的大明外交体系。

如今又是个什么鬼样子呢?

大明的皇帝与朝臣们,在坚持些什么,又在裱糊著什么?

万寿赐宴后的第二天,武英殿中。

朱由检在经歷了两辈子加起来最灾难的一次生日后,终於重新开卷。

“会议开始!”

朱由检坐在御桌后,手中拿著木锤一敲,正式宣告……

第七次,也是最后一次“大明四夷战略討论会”的开始。

与会人员,最核心的,是委员会所有成员,这是目前自永昌帝以下,需要对新政方案,集体拍板负责的群体。

除此之外,还有几个与之相关的官员群体。

其一,理藩院一眾官员,以王象干为首,洪承畴为副;

其二,兵部一眾官员,以霍维华为首。

其三,辽东清餉小组成员,一个包含诸多勛贵、文臣、御史、锦衣卫、东厂番子的复杂团队,以秘书处袁继咸为首。

其四,即將前往辽东赴任的各个级別官將,有管钱粮,管武备的文官,也有遴选出来的各级別武官,各自以袁崇焕,马世龙为首。

其五,北直新政小组成员,以齐心孝为首。

这场会议的级別和规模,自朱由检登基以来,稳居第二。

至於第一名,那是討论了十三次还在扯皮的“大明財税改革討论会”。

座位中,洪承畴整理了一下衣冠,先看了一眼王象干,见他微微点头,这才起身出列。

王象干入京后,朱由检与他深聊过一次,便定下了理藩院章程。

王象干定方略,洪承畴管细务。

而且王象干有皇帝特批,每日午时上值,酉时下值,並且一月有二十天假期,想什么时候休就什么时候休。

毕竟这位蒙古事务的活化石,眼光实在太强,对蒙古诸部又有极强威望,朱由检实在是担心他被新政速度给熬死了。

毕竞王象干可是和俺答汗一个时期的人物。

而如今的顺义王卜失兔,却只是俺答汗的玄孙………

洪承畴走到大殿右侧的一面巨大的屏风前,站定。

“诸位,本次匯报,由理藩院进行主讲。”

“本次匯报,也是大明四夷战略,最终定稿匯报。”

“其中所定之根本战略,在永昌五年之前,若非巨大变故,便决计不可动摇。”

“而短期战略,则以永昌二年为期,一年一调,根据时局变动而定。”

说完,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扫过在座眾人的脸庞。

果然,所有人都坐直了身子,神情凛然。

是啊,又怎会不凛然呢。

今日这场会议,不仅仅是四夷战略的定稿匯报,更是大明歷史上,第一次进行“战略定调”。这四个字,分量太重了。

这个词语,是在“华夏历年来党爭与政策改易得失討论会”上,由朱由检亲自提出来的概念。洪承畴作为新政的当红炸子鸡之一,自然有资格旁听,並有幸见证了整个过程。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討论从宋朝党爭讲起,一直讲到本朝天启党爭为止。

许多过去的阉党、东林党中人,甚至被皇帝一一点名上场陈说,那场面著实尷尬。

等到眾人一一剖析,甚至表態过后,年轻的皇帝坐在上面,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党爭的本质,是权力爭夺,是话语权爭夺。”

“这是数千年从未改变过的根本道理。”

“在这种爭夺之中,一切是非都不再重要,一切道德標准也成为攻击的武器。”

“当形势好时,丁忧夺情是为国负罪;当局势变时,丁忧夺情,便是不为人子。”

“一桩事没有变化,在不同角度下,却是不同结果。”

“事情如此,国家战略又待如何呢?”

“一派登场,不管另一派所主张策略如何,一律要將之彻底打倒。”

“宋时如此,唐时如此,我朝又何尝不是如此?”

“甚至越到王朝末期,党爭就越是酷烈……”

“关於这一点,今日暂时不深聊。各位卿家回去好好想想,为什么越是王朝末年,越会如此。又该如何避免党爭在新政之中发生,又要如何应对新政以外之党,对新政的攻訐?到时朕再向各位请教。”留下一个让诸位大臣头大无比的作业之后,朱由检继续拋出他的观点。

“至於今天,我们先不谈党爭,先说说国家战略坚持,国家战略定调一事。”

这是战略定调这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大明的视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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