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大寿要被拿来作筏?杀鸡做猴?
还是说,顺著这话口,开始点名蓟辽贪腐之事?
要知道,五斗之约这件事情里,皇帝的態度已经摆得再明白不过了。
他对如今军中的贪腐极其不满,对此动手,只是时间问题。
再加上后面的时间里,北直新政、京师新政轰然而作,声势闹得沸沸扬扬。
每个月的大朝会,都要从各处拎出十几號贪腐之人除名追赃,连司礼监这等皇帝亲信之地都不放过。
《大明时报》各种反贪追赃的报导期期不断,在孙承宗的大力推动下,更是让钦差李正义的系列小故事,在蓟辽之地家喻户晓起来。
各家顽童,每次与堡中伴当戏耍,都要依仗家中势力,抢著做那个“李正义”。
却浑然不顾他们的老爹————说不定正是李正义的打击对象。
威之所在,人爭避之。
这满堂的骄兵悍將,在皇权真真切切的威压面前,终究还是本能地选择了退缩。
真正的聪明人,陆陆续续早就各自收手了。
到了这时候,他们甚至都在庆幸,当初袁继咸来蓟辽发餉时摆了他们一道,没让他们把手伸向登极大赏。
否则现在被拿出来杀鸡做猴的,必定有他们一份。
眾人心中既是庆幸,又不乏兔死狐悲之感。
寧远祖大寿,以往確实贪,甚至还差点因此被孙承宗砍了头去,全赖袁崇焕求情方才活命。
但这几个月里,这人著实也是收敛不少。
只是做到这份上,仍然不够吗?那他们又待如何呢?
只听袁继咸继续念道:“各地军將百官,多有人感念国势颓唐,又能领会新政精神,在未有命令之时,便多有收手,朕心实慰。”
“便如你祖大寿,过往辽兵军餉过手,凡例便要按丁抽取四钱。十月以后,你便减至只抽二钱。”
“再如寧远所在,为遮蔽电台,新设屯堡两座。”
“过往免不得要冒价两千两,你这次却只开报千五百两一座,也可见是略加收敛。”
祖大寿伏在地上,只觉口乾舌燥,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在定罪?
不像,从字面意思看,似乎是在夸他。
可这真的是夸吗?
这帐算得如此清楚,估摸是那些跟著电台铺设一起入驻辽东的锦衣卫回报的!
那么若探得这两桩事情,其他事情难道会探不得吗?
祖大寿想起自己的几处货栈,想起因了封冻,没捨得去处理的觉黄岛货船,顿时心中绝望。
他思绪电转,却根本拿捏不准当下的绝境该如何破局,只好闷头用力往死里磕头。
“臣————惭愧!”
“臣愿將————”
他不等脑子想明白,嘴里本能地就要喊出退赃捐银的话来保命。
“祖副將,你可以回列了。”
袁继咸直接开口打断了他,语气平淡,“陛下口諭中,关於你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祖大寿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与恍惚。
他像丟了魂一样,乖乖膝行退回原位。
眾將这才反应过来。
这居然还真是一颗枣啊!居然不是大棒!
眾人心中,兔死狐悲之情立马消退,一时竟又颇有些羡慕嫉妒起来。
但在人群深处,仍有数名军將死死跪伏著,脸色惨白如纸。
袁继咸没有停顿,声音再次在大堂內响起:“然而,若这天下都是体贴圣意、忠心国事之人,这天下又如何会到眼下这个地步呢?”
“更多的人,餉照抽,钱照拿,舞照跳,歌照唱!”
“纵有些许收敛,也不过虚浮表面,底下仍是暗晦隱私!”
“你们说?”
袁继咸微微压低身子,目光扫过眾人。
“朕要將这些人,全都一一点名拿下吗?”
大堂內死寂一片。
袁继咸抬了抬手,似乎是在制止虚空中的回话,语气一缓:“罢了————
“”
“朕给了京师文官一次机会,倒应该也给你们一次机会才是。”
“朕今日与你们每人三问!”
“其一,问尔等,过往在军中过手,究竟都是何种手段,又拢共敛得几许钱银?”
此问一出,眾多將领心中顿时进退维谷。
这————是要直接把过往所得全部吐出,来换一张新政乾乾净净的船票吗?
可是,这问要怎么答?
写得少了,怕是要被追问拷拿。
一前面祖大寿被拎出来点名,或许並不是夸他,而正是借锦衣卫之情报,来威慑这事的。
但如实写,谁也扛不住啊!
谁贪得了钱银,还规规矩矩全都存放起来,一分不动的?
诸將贪得的钱银,有一些发给家丁充餉,有一些层层往上,分润给太监、文官。
最后剩下的那部分才是自己享用花使。
这真如实写了,最后要全额退赃怎么办?
袁继咸继续往下:“其二,问尔等,各自麾下各將,谁人行事最是贪鄙,又是程度几何,可有实据为证?
”
这一问,更是让眾人惶惶。
这不就等於要让他们出卖摩下的人?
写谁?不写谁?
关键是————如果故意遮漏亲信,去写与自己有间隙的下属,会不会反过来,就因了这回答,反而陷自己於死地?
连续两问,皆是摧心之问,让眾人心中不安之极。
还好第三问下来,总算让眾人稍微鬆了口气。
“其三,问尔等,从今日起,既感念国势衰退,欲要振发,各人又將从何做起,永昌元年又欲做到何等程度?”
这就是北直隶新政承诺书嘛!
这东西,蓟辽军將们,或多或少都从山海关附近的州县那边看过,自是不会陌生。
既然有承诺书,那想必这一关好歹是过了。
不然要他们写承诺书干啥!
袁继咸將內容念完,最后才收尾道:“如此三问,全都一一写实道来,勿要糊弄了事!”
“钦此!”
袁继咸將圣旨一收,脸上又恢復了笑眯眯的神情:“诸位请吧。”
“孙督师已收拾好了若干號舍。”
“诸位出了门,跟隨人员引领,各自前往,独立作答即可。”
“若有不通文墨之人,也可请人代笔。”
“所有答卷,今日申时前截止。”
“过程之中,若要饮水食饼,摇铃唤人即可。”
眾將如同木偶般纷纷点头,隨后在清餉小组成员的引领下依次退出堂外。
出了大堂,冷风一吹。
祖大寿忍不住狠狠打了个寒颤。
到了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已然汗湿透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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