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旦的辽东,天还是黑的快。
清餉小组將卷宗略加整理,简单討论一番之后,再入正堂时,已要点些烛火来照明了。
正堂之中,烛火摇晃。
二十余名蓟辽將官各自安坐,背脊挺得笔直,神色间却难掩不安。
这一次,没有人如同会议刚开始那般交头接耳。
纵然每个人心里都像猫爪子挠一样,极想知道其他人到底交出了怎样的答卷。
一到底是选择了全部坦诚,还是部分坦诚?
这种坦诚,又能换来怎样的结局?
结果马上就要公布,眾人却都克制不住心中的焦虑。
堂內静得只能听见粗细不一的呼吸声。
主案之上,清餉小组的成员已提前將各份答卷归类。
每个问题一叠答卷,在案头堆成了高低不一的三叠。
袁继咸端坐在主位上,目光缓缓扫过那三叠卷宗,开口打破了沉寂:
“诸位,可曾听过陛下去年登极时的绝缨之宴?”
这话一出,眾將先是一愣,隨即全都连声应是,不少人的脸上甚至忍不住浮现出了几分期盼。如果这遭答题,真是绝缨之宴,那可是再好不过的局面了。
有些过於坦诚的將官,此刻心中更是长舒了一口气。
袁继咸点了点头,笑道:
“这三问中,第一问,是问各位的贪腐情弊。”
“但这事,陛下是要诸位面向自己而答,却不是要以此追索旧过。”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轻轻挥了挥。
“王金事……”
一旁的王世德立刻会意,从身后拿过一个黄铜火盆放在堂前,又转身自案头的第一叠卷宗中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他低头看了一眼封面,开口念道:
“总兵尤世禄………”
说罢,王世德拿过火摺子,吹燃引线,便將这份尤世禄纠结了数个时辰、花费心力最多的罪状,当著所有人的面,直接点燃。
火苗訇然窜起,吞噬了纸张。
片刻间,那份薄薄的卷宗便化作了铜盆底下的几片黑灰。
这一下子,堂內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这是真的要前事不追了!
这一场当眾焚烧答卷,绝不仅仅是烧几张纸那么简单,这代表了当今圣上对蓟辽旧將过往罪过高高举起、轻轻放过的態度。
王世德面无表情,手下动作不停,將一份份卷宗扔进火盆,口中依次唱名。
“总兵杜文焕……”
“总兵侯世禄……”
“副將王牧民……”
“总兵朱………”
每念一个名字,每烧一份卷宗,堂內便会响起一声极为轻微的呼气声。
烧到最后,火盆里已积了厚厚一层纸灰,一些將官紧绷的脸颊终於鬆弛下来,甚至忍不住浮现出了几分笑意。
然而,就在最后一份卷宗化为灰烬的瞬间。
袁继咸嘴角的笑意倏然收敛,冷硬的声音在大堂內骤然响起:
“但是……”
这两个字咬得极重,让堂內刚刚回暖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前番本官宣读陛下口諭之时,也有说过,有些人,无视国势颓弊,更不能感受朝廷新政之决心。”“在这人人奋起的时候,餉照抽,钱照拿,舞照跳,歌照唱!”
袁继咸猛地一拍扶手,身子前倾,目光如刀锋般刮过下方眾將。
“这等行为,要么不智,要么不忠。”
“不智之人,如何能够掌兵?不忠之人,更有何面目立於这新政风潮之中,还妄图侥倖逃脱罪责?”“此等人士,不严加惩治,又如何平息其余忠贞之士的不平之气?!”
话说到这份上,图穷匕见。
袁继咸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当场直接点名:
“总兵赵天禄!自永昌新政以来,仍不收手!”
“剋扣军餉,为诸军之最!他人剋扣四钱,或改三钱,或改二钱。”
“唯有他,藉口要贿赂上官,又多收文书钱、红包钱、节礼钱等若干。”
“仔细而算,每人每月,剋扣六钱不止!”
“来人!將之当堂拿下!”
话音刚落,门外“眶当”一声大响,原本紧闭的木门被轰然撞开。
早就在们外等候多时的锦衣卫緹骑,如同恶犬一般,带著房外的冷风猛扑进堂內。
赵天禄正坐在左首第三张椅子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被点出,整个人如遭雷击。
但还没等他张口辩驳半个字,两名緹骑已欺至身前。
没有多余的废话,更没有半句客套。
左边那名锦衣卫一把揪住赵天禄官服的前襟,力道大得惊人,竟硬生生將他从太师椅上提溜了起来,粗暴地往前一摜!!
赵天禄一个踉蹌,身子失去平衡,重重扑倒在地,脑门不小心磕在地砖上,顿时鲜血长流。还没等他惨叫出声,右边那名緹骑已抽出腰间锁链,手腕一抖。
“哗啦”一声,冰冷的铁链便如毒蛇般缠上了赵天禄的脖颈,顺势往下一拉,死死勒住了他的气管。同时,左边那人一脚踩在赵天禄的后背上,两只蒲扇大的手犹如铁钳,抓住他两条胳膊猛地向后一撅。“嘎吱”
骨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赵天禄的双臂被反扭到了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
“啊”
赵天禄疼得眼冒金星,面色惨白如纸。
他拚命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声,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死蛇。
两名锦衣卫连个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像拖拽一条死狗一样,大步流星地往门外拖去。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毫不客气,甚至可以说是粗暴到了极点。
堂堂大明总兵,转眼间便消失在门外的暮色中。
堂內死一般寂静。
其余眾將眼睁睁看著这一幕,被这突然翻脸的场景嚇得肝胆俱裂。
眾人心中全都掀起了惊涛骇浪,凛然生畏。
並不是因为同僚被当堂拿下……
令眾人惊慌的原因在於,锁拿就锁拿,这锦衣卫的態度也太过恶劣了!
过往哪怕是督抚弹劾,抓捕这等总兵级別的高级將领问话,底下办事的兵丁也多是客客气气,至多就是请人上轿。
毕竟谁人知道,这等手握重兵的將头,將来还会不会再起復?
要知道,祖大寿原本还被判过斩监侯,可到如今,不也是借著寧锦军功扶摇而上?
官场上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才是正確道理。
可这京师来的緹骑,做起事来,竟然比起天启朝魏忠贤当政时还要跋扈,还要不留情面?!除非……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被点到名字的,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袁继咸眼皮都不眨一下,继续开口点名。
“副將王应暉!自永昌新政以来,仍不收手!”
“坐吃空额也就罢了,却居然还將空额吃到了家丁身上!”
“其麾下额配家丁五十人,实际查调,却只有十五人,其余三十五人的粮餉尽入私囊!”
“如此做事,朝廷还能指望你带兵打仗吗?”
“辽事之败,就是败在这种目无家国的败类手中!”
“来人,將之拿下!”
“总兵孙諫!自永昌新政以来,仍不收手!”
“本岁蒙古诸部抚赏银两,该办布匹等货,全都以次充好,渣不可用!”
“如此也就罢了,秋税之时,居然又串通永平商人,再次从蒙古诸部手中低价採买此等破布,冒以赋税上呈!”
“如此反覆操作,简直视民脂民膏为自家私囊。”
“败坏抚夷归化大政之余、更是扰乱北直改革新政!最为可恨!”
“副將李承先……”
袁继咸如阎王点卯,將名字一个个念过。
堂內顿时乱作一团,一个个將官被緹骑擒拿带出,剩下之人也坐不住了,纷纷站起,大气也不敢喘。正是如此了。
四十九年入的国军,和十二年入的国军,待遇那能一样吗?
永昌皇帝刚登基时要绝缨之宴。
如今都已经掌权四个月,如果还要搞绝缨之宴,那他这四个月岂不是白做了?
更何况,要想团结人心,强化新政官员的政治差別,那待遇差距一定是要凸显出来的。
在以前,这种差距,是新政官员突出的晋升速度和皇帝宠信。
而到了如今,逐步开始挑选被打击的对象,也是一个维护这个群体凝聚力的可行手段了。
一口气念了五个名字之后,袁继咸才停下来,环视了一眼眾將。
確认眾人惊惶不安后,他这才暗自点头。
很好,能察觉到不对劲就行。
武將犯事,说起来其实既严格,又不严格。
严格的是,每一任督抚上任,都会弹劾一大批人。
或者是真的反贪,或者是藉此收拢事权。
但过往的这些弹劾,別说要了武將们的身家性命,便是连他们的仕途前程,也未必能伤及根本。以孙諫为例。
万历末年的时候,他为陕西参將,以蒙虏入犯高堡劫掠之故,革职查办,却仍戴罪立功。到天启元年时候,他为副总兵,又因广寧奔逃坐罪,却仍是戴罪立功。
到了天启末年的时候,梁梦环奉严旨查核关门共餉虚冒情实,又查出此人虚冒兵额,结果……还是戴罪立功!
一路戴罪,一路立功,最后竞是升到了总兵高位!
用兵部尚书霍维华的话来说:
“东西多事,使过之典,莫宽於戴罪立功,而侥倖之路,亦莫滥於戴罪立功!”
五个將官被拎出去,大堂顿时空旷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