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遭生死关,能过不能过,全看掏出去多少银子!
显微镜的潜在市场空间,有没有百万?
拋出成本、销售渠道搭设、店铺人工,甚至应付官差等费,其利润到底能有多少?
这十万两究竞能不能赚回来?
这些,对商人很重要,但对他吴家却根本不重要!
如有必要,他叫价百万也可以!分文不赚也可以!
只要吴家能趟过去这道难关,只要吴家能剥离掉“魏忠贤旧党”、“京债商人第一”这些令人胆寒的催命標籤。
他把吴家全部的流动资產都投出来也不算什么!
《周易》有云:危者使平,易者使倾。
人处於危险之中,心存戒惧,方能转危为安;若安於现状,掉以轻心,必將倾覆灭亡!
別看皇帝亲口承诺,说欠他吴金箔的钱一定会还。
更別看他的大儿子,因他吴金箔捐银修路,而成了中书舍人,在秘书处当上了实习生。
但!还钱还钱,还给死人的钱,难道就不是还钱吗?
在他们父子几人的討论之中,最可怖的下场就是:
皇帝整治京债,以堂堂正正的罪名族没他们的家產,或杀或流放。
然后將皇室欠吴家的几十万两银子,直接还给某个隨机挑选的吴家远亲。
这一桩下来,皇帝大义凛然,又金口玉言,有债必偿。
这其中吴家轰然崩塌,与那个不知名幸运儿的天降福运,一对比,更是充满了戏剧张力,註定要成为又一桩膾炙人口的“永昌故事”!
这个推理,太过可怕,却又具备了十分的可能。
直接就將父子几人,惊得坐立不安。
是故为了今日的拍卖会,吴金箔各方腾挪,又割肉般发卖了许多店铺地契,已拚尽全力凑了六十七万两现银。
一併不是他拿不出更多,而是许多资產,是固定资產又或者远在老家,要在短时间內折现,是非常困难的。
他要在这所谓的“拍卖会”上,乾坤一掷!
什么拍卖不拍卖的,这哪里是拍卖项目,这分明就是拍卖他吴家上下几百口的人头!
上的小太监王承恩,听到这个报价,直接便愣在了原地。
他至今还在內书堂读书。
只是时不时会接到一些外派、实践的工作。
之前去北直隶新政指挥部是这样,今天来拍卖会做拍卖官也是这样。
用陛下的话说,新人,不能只读书,也要多给锻炼的机会才是。
十……十万?!!
那是多少钱?
一文钱一个大饼,一两银子一千文钱,那十万两就是……一千个十万个大饼。
这个庞大的数字,已经超出了內书堂月考中数学题的范围,让王承恩一时间竟算不明白。
他举著小锤,脑中嗡嗡作响,有点晕乎。
他根本没想到,司礼监中那他司空见惯的铜管子器物,竟然值得了这么夸张的价格。
亏他之前还觉得三万两的定价太高,不好意思说呢。
缓了半天,他才想起来被培训过的章程。
“啊……这个……那个……对.……”
他手忙脚乱,一不小心在桌面上重重锤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差点直接宣告成交。
“那个……十万两……第一次………”
“十万两,第二次。”
“………”
王承恩话还没说完,紧接著,又一道急促的声音骤然响起。
“十一万两!”
坐在左侧方负责记录各人报价的钱长乐,赶忙抬头一扫。
然后立刻低头,在事先画好的表格之中,飞快写下第二行。
“王旌,第二次,叫价十一万两。”
然而,还没等他停笔,又一声高喝接踵而至。
“十三万两!”
“十四万两!”
“十六万两!”
价格一旦起步,便以一种令人目眩的极快速度开始疯狂飆升。
钱长乐挥笔不停,一路记录,从某某叫价多少。
到最后,速度太快,变成了鬼画符一般的只记姓氏和数字简笔。
直把他急得在这寒冬腊月里头,生生闹了个满头大汗。
商人怕死……
但商人更加逐利!
一桩明明白白的好生意摆在面前,而且还迎合了新政风潮。
可以说政治、金钱,一举两得之事。
一旦有人带了头,破了冰,便再也没人能够轻易放弃。
价格一路攀升,最后直到喊到十八万两时,速度才堪堪开始缓慢下来。
到了这个价位,叫价之人,脑子里那股狂热退去些许,开始琢磨的,反而已经是风险上的问题了。比如这所谓的“特许经营”,是不是真的能够特许?
万一地方上,有人假冒兜售,衝击市场怎么办?
官府会帮他们拿人,还是坑他们一笔?
这东西,和盐、茶这种做久了的国朝专卖不一样,没个旧例可循。
难不成朝廷还能在私盐、私茶之外,再专门为“私显微镜”立个法?
现如今的价格,看似约莫还有四倍之利。
但上述这些风险,却又真是不得不想的要命事。
赌对了,大赚特赚。
但一旦赌错了……亏得可就是十几万两白银!
这已经是许多中型商人,几乎全部的身家性命了!
再加上资產是资產,流动现银是流动现银,真的一次性掏出一笔大钱,自身的產业也是会受到很大影响的。
因此,叫价之声越来越慢,每次加价也变得极为慎重。
到最后,终於定格在了一个相对很低的数字上。
“十九万五千两,第二次……”
“十九万五千两,第三次……”
“成……成交!”
王承恩深吸一口气,拿起锤子用力一敲。
还在变声期的他,嗓音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宣告了永昌元年第一笔拍卖项目的成交。
他整个人更是汗流浹背,手心湿滑,如同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般。
那名中標的商人,猛地站了起来,双腿微颤,却强撑著朝著四方拱手。
此人,正是京中刊印业的后起之秀,张文山。
这个人,在京中经营文业多年,一直不温不火,歷来属於中等偏下的那种实力。
但在新政这波掀起的浪潮之中,这人却完美踩对了每个节奏。
一开始,他僱佣了大批人手抄录《大明时报》。
最巔峰的时候,僱佣了七百多名儒生手抄,几乎抢走了三分之一的京师文字劳力市场。
一要知道,抄大明时报,可不是识字就行的,还必须书法不错才可以。
然后,他凭藉著这一独特的优势,与上千名京官、各地督抚达成了报纸的订阅合约。
每次时报一发售,他立马拿到原稿,安排眾人日夜抄写,然后快马发往各个府邸或是外地。后面《大明时报》放开刊刻量,这个倒卖的生意做不成了。
他倒也果断,將儒生们清退,只留一些书法极好的,专供那些有独特偏好的老顾客。
一有些人家,就是不喜欢印刷出来的报纸,而是喜欢这种专人手抄的。
而张文山则將其余钱银,全部抽调出来,投入到经世公文的刊刻之中。
诸多刊物之中,最令他得意的,便是《秘书郎每月公文合集》这一份月刊。
如今在京师之中,几乎已经是仅次於《大明时报》和传统四书五经的畅销读物了。
京中甚至有流言传说。
当初那份掀起轩然大波的《薛经世修路奏疏(陛下亲评版)》,就是他第一个私底下刊刻流传的!(註:东厂已查打回报过,此份材料,其实是从定国公府流出,然后在国子监蔓延开的,与张文山並无关联,陛下为此亲批:不必管它。)
张文山坐下之后,心臟砰砰直跳,仿佛要跃出胸腔。
手心里更是汗水淋漓,把衣袖都捏得濡湿。
但这桩生意,他看得分明,一定可做!
第一,是真的有前途。
当今之世,能追上陛下的风浪,就是最珍贵的物事。
这个道理,在曾经一份《大明时报》被他卖出五两银子高价的时候,他就已经看得明明白白了。第二……
则是这別开生面,前所未有的买扑……不对,应该叫拍卖之事。
如果他张文山在这里面栽了,那么新政肯定也是要栽了。
他赌这一遭,其实不是赌自己不会输。
而是赌陛下不会输!
天下博弈,善弈者谋局,不善弈者谋子。
在这场新政的狂潮里,算计银钱的盈亏不过是末流。
真正的贏家,买的不是区区一件死物,而是买整个国家的运势!
你们这些庸人赌的是回本,我张文山赌的,是陛下的万寿无疆!
旁边的商人见他坐定,凑过来酸溜溜地试探道:
“张但是……有你的啊,这一遭,莫不是全副身家都砸进去了?”
只听他能叫出“张但是”这个只在国子监中流传的外號,便知此人必是张文山在京师刊印业的竞爭对手但商场之上,倒人不倒架。
张文山哪怕此刻腿肚子还在转筋,面上却哈哈一笑,豪气干云:
“区区二十万……”
还不待他把这句装点门面的话说完,堂前木槌清脆一敲,新的拍卖已然开始了。
张文山眼神一转,立刻换了个法子:
“且莫谈这个了,先继续看吧。”
“我还打算,再拍上几个好东西呢!”
一有什么方法,是能在拍下一桩大项目后,向外界证明自己现金流充足,避免钱银挤兑、同行做局的呢?
那自然是,强撑架子了!
张文山盘算著自己手里剩下的活钱,已打算在后面的项目里,好好地装上一装!
就比如那个吴金箔。
不也是喊了一声十万两就不再说话了吗?
说不得也是和他一样,在这里强撑架子,想要嚇住那些对手的。
毕竟吴家要完了这个流言,在京师圈子里,最近可是传得火热。
颇有些人,可是幸灾乐祸,只等著看这天启时代的京师首富,家破人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