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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秘书处来了个中年人

选择既定,落子无悔。

吴承恩从暖阁退下之后,便跟了一名小太监去办入职手续。

说是入职手续,其实是成为秘书的官面流程。

包括一个正式的官职敕封、出入宫门的牌令、在吏部那边登记入册等等。

首先,“秘书”这个职位,到如今都不是个正式的官职,而是一种临时差遣。

它甚至都不叫“秘书郎”这种带有汉唐古韵的官职名,而是普普通通,毫无文采地就叫“秘书”。永昌帝有段时间想过要將这个体系彻底官僚化、品级化,但后来又反悔了,决定先维持现状。《韩非子》有云:“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

未被明確限定的权力,其边界的弹性会更好,在延伸皇权之时,遇到的阻力也会更小。

不说別的,单单秘书处的人手来源,在朱由检的规划里,就是要打破常规,进一步多元化的。如今的秘书处中,大部分是“进士文臣”出身,勛贵、锦衣卫仅有张之极、骆养性二人。

但在永昌皇帝的规划里,吏员文臣、军队文臣、將官、监生、勛贵、內监、商人、锦衣卫,其实都应该建立起加入的通道。

甚至再激进一点,朱明藩王、抑或是他们的子嗣,甚至是海外藩国的质子,又哪里是一定不能加入呢?要宰割天下,就要挑选好宰割天下的刀刃。

內刃刀用起来,比外刃刀更危险,但有时候也更为有效。

这个班子,既是皇帝的智囊团,也是他向整个天下讲述愿景、分享权力的起点。

优秀且忠诚的人,应该不受任何出身限制,畅通无阻地加入这个团队。

因此,哪怕有许多文臣,或是正式、或是隱晦地上疏,希望皇帝將秘书处正式化、阶官化,朱由检也始终充耳不闻。

反正大明自有祖制在此,有意见先去和正德皇帝、嘉靖皇帝说说,別来欺负当今圣上这个老实人。京师,吴府。

书房內静悄悄的。

吴承恩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发直,正盯著桌案上的一方端砚发呆。

“叩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是管家的声音:“老爷,是我。”

“进来吧。”吴承恩回过神,揉了揉眉心。

管家推门而入,手里捧著一个大包裹,恭敬地放在桌上:

“老爷,裁缝铺的刘一刀那边说,现在从头做实在来不及了。”

“我便让他先照著老爷往日的尺寸,拿店铺里的成衣先改了一下。”

“至於完全贴合的各式官袍,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晚上才能拿到了。”

大明的官服,朝廷是不发的,都要官员自己去外面的官服店里量体裁衣。

吴承恩今日傍晚才从宫里出来,明天一早就要去西苑上班,时间自然是赶不及的。

吴承恩点点头,伸手將包裹解开。

文官的袍衫为一尺阔大袖,胸前背后缝著从七品的鸳鸯补子。

里面还配了素银腰带、乌纱帽、官靴,一应俱全。

至於顏色,则是规规矩矩的从七品应该使用的青色。

其实按现在的风俗,品级的配色要求已经没那么严格了。

只是吴承恩毕竟新进之人,保守起见,还是乖乖遵循了这个配色。

事实上,真正有严格配色、配饰规定的,是参加各种重大典礼时才有的规矩。

比如朝服,是在正旦这种大朝会所用,一定要赤红色,並佩戴梁冠。

比如祭服,祭拜天地时所用,必定要通体素白。

又比如公服,乃是朔望朝会、谢恩等场合所用,则是严格按照品级著色,並需要佩戴乌纱帽。甚至连居家休閒时候的服装,嘉靖皇帝还特意规定了要穿“忠静冠服”。

只可惜,衣著的风尚,反映著时代的思潮。

时代的思潮,又受到时代生產力的影响,又岂是一道政令能够遏制的。

王朝中后期,物资丰富了,奢靡之风,是很难重新抑制的。

这是歷朝歷代都验证过的道理。

所以那套忠静冠服,在嘉靖朝都实施不下去,最后就不了了之了。

吴承恩站起身,当场將这一身青袍常服穿戴整齐。

管家赶忙將旁边的铜镜推了过来,满脸堆笑:

“老爷这一身穿上,真是天生就是当官的料!那叫一个气派!”

吴承恩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但不知怎的,想起那张擦肩而过的银行牌照,心里又有些快怏。他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书房之中,顿时只剩下了吴承恩一人。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缓缓伸手,將这身官服脱下,重新换回了平日里穿的斕衫。

一时间,竞有些悵然。

他幼童开蒙,少时苦读,却连个乡试也过不去。

当年看过发榜的中举试文,他便知道,在这举业一途之中,自己不过是中人之姿而已。

自那以后,他便彻底绝了仕途之心,专心经营家族產业,一步步將吴家,做到了京师珠宝业的第一。然后又借著魏忠贤的势力,把手伸向京债、盐业、布匹等方方面面,从珠宝业第一,变成了京师首富。短短二十年间,就將家族產业从十几万两,翻倍到两百万两的规模,不可不谓成功。

却没想到,二十年后,他竟以这样一种神奇的方式,走回了年少时走不通的那条路。

他恍惚了一阵,却连自己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直到腹中传来一阵雷鸣般的飢饿感,他这才回过神来。

站起身,推开房门,吴承恩把守在外面的管家叫了过来。

“怎么他们两个还没回来?”

管家连忙回道:

“老爷,大少爷是早晨就传了话回来,说跟著一位秘书出京,去查调张家钞关了,要后天才能回来。”

“至於二少爷……也是刚刚递了条子回来,说税务衙门今晚有急事,可能要加班到很晚,他和同僚一起在外面隨便吃点,就不回来吃饭了。”

吴府其实就在崇文门边上,离税务衙门,说起来不过百步距离。

但能与同僚多处点情分,总归是更好的。

吴承恩沉默片刻,点点头,转身又把房门关上。

这一遭,他的思绪终於从先前的杂乱中渐渐抽离,变得清晰起来。

顶级商贾的敏锐嗅觉,重新占领了高地。

一个方才被他下意识忽略的致命问题,突然在脑海中冒了出来。

当了官……家中的產业怎么办?

大儿子在秘书处当中书舍人,做实习生,二儿子在税务衙门当新吏,三儿子则是被自己打发去福建收罗“夷人通事』。

这下子,庞大的吴家產业,短时间內竟是没人领头了。

他负手在书房內来回踱步,仔细盘算了一番,觉得恐怕还是要出清一些產业,收缩一下精力才是。至少盐业、京债这两项,必须立刻退出来。

京债自不用说,牵扯太深,在这新政风起的时候,继续经营,简直是自寻死路。

毕竟借钱给百姓没啥问题,借钱给官,在这位陛下的眼中,恐怕是已有取死之道了。

若不是窥见这一关要,他吴承恩也不会豁出去半幅身家,拍下那本册子,以求逃出生天。

想到这里,吴承恩转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本《显微镜下的世界(六十七万两版本)》,苦笑一声。至於盐业,其实也极为敏感。

毕竞《大明律户律五课程计》里有明文规约:

“凡监临官吏诡名,及权势之人中纳钱粮、请买盐引勘合侵夺民利者,杖一百,徒三年,盐货入官。”这一桩律法,虽然在如今的大明只如破纸一张。

藩王、大臣、勛贵、內监,几乎都掺和过盐业的生意。

但他们是谁,他吴承恩又是谁?

魏忠贤被杀……不对,是自杀,崔呈秀等人被流放之后,他在高层的权力网络被一扫而空,正处於一个前所未有、最空虚的时候。

这一点小错,说不定一纸弹章上去,就能让他刚刚开始的仕途之路就此断绝。

因此这一桩事上,再怎么谨慎,也绝不为过。

出清盐业、京债之后呢?

珠宝行业要怎么处理?

还是说把產业转向一些更“新政”的项目中去?

高太监不是说,为了推广银行,明年北直隶会有很多採购项目吗?

还有陛下说,不管怎么选,都会还钱……

这钱什么时候还啊。

皇帝欠臣子的钱,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若陛下还钱,一次性到手78万两,是不是又太过扎眼了一些……

是不是应该想办法再散出去一些?

林林总总的问题,跟著腹中的飢饿感一起,涌上了吴承恩的心头。

这一夜,吴承恩彻夜难眠。

等深夜吴延祚办完差回来,父子俩在书房对坐聊了一下,乾脆两个人都难眠了。

次日清晨。

这一夜模模糊糊,吴承恩也不知道自己究竞睡著了没有。

大清早起来,两个眼袋肿得嚇人,透著一股青黑。

他无奈之下,只好让丫鬟拿粉稍微敷了敷遮掩一二,便匆匆出门,前去承天门等候宫门打开。大明官员办公,大部分都是在皇宫外面。

能在皇宫中办公的,只有內阁大臣、中书舍人(註:给內阁打下手的文书)、六科给事中这三批人。而现在,则多了一批秘书处的秘书们。

今日不是大朝会,只是日常上值而已,自不必按班列队。

一大堆官员早已在承天门前候著,三五成群,各自扎堆閒聊。

吴承恩扫了几眼,颇看到几个过往很眼熟的阁部大臣和给事中。

但他在这种场合,哪里敢过去打招呼,只好低眉敛容,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著。

然而,一些低声的交谈,总是不经意地往他的耳朵之中飘来。

“陕西那边的人选,这次真的下来了?”

“总算是定了,一正二副,实在是一波三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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