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路面猛地塌下去。
第一辆輜重车的前轮一下陷进坑里,车身猛地一歪,拉车的骡子嘶鸣著往前躥,却被套绳勒住,半个身子栽进塌陷处。第二辆车收不住势,狠狠撞在前车尾上,粮袋和弹药箱哗啦啦滚了一地。
赶车的偽军被甩出去,摔得半天爬不起来。
“敌袭!”
日军军曹最先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大喊。
前面的步兵立刻散开,枪口朝两侧土坡乱指。手电光到处乱晃,照得黄泥坳里一片惨白。
可两侧山坡静悄悄的。
没有枪声。
没有人影。
只有骡马受惊的嘶叫和偽军惊慌失措的喊声。
后队还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车马继续往前挤。窄窄一条山道,前面塌了,后面停不住,几辆车挤在一起,像一串被拧住的蚂蚱。
日军小队长拔刀怒吼:“停下!停下!”
命令还没传完,坡后忽然传来两声闷响。
“咚!咚!”
迫击炮弹划破夜色,带著短促尖啸落进车队后方。
第一发正砸在一群骡马旁边。
火光一闪,泥土和碎石炸起,几匹牲口受惊挣断韁绳,拖著半截车辕横衝直撞。两个偽军躲闪不及,被撞翻在地,抱著腿惨叫。
第二发落在车队尾部,虽然没直接命中弹药车,却把后面的队伍炸得一阵大乱。
“八路炮!”
“趴下!”
“向两侧射击!”
日军轻机枪立刻响了,子弹扫向黑乎乎的山坡,打得枯草和土块飞溅。
王喜柱趴在炮位旁,听著鬼子机枪声,嘴角一咧。
“还挺有劲。”
旁边炮兵问:“连长,再打不?”
王喜柱盯著前方火光判断了一下。
塌路已经成了,车队乱了,鬼子开始向两侧展开。再拖下去,步兵炮一旦架起来,炮兵阵地就危险。
可他看见一辆掛著帆布的车正被几名鬼子拼命往后拖,车旁护卫明显比別的车多。
王喜柱眼睛一亮。
“那辆车不对劲。”
炮兵也看见了:“像是弹药车?”
“八成是。”王喜柱压低声音,“给它一发。”
副炮手迅速修正角度。
王喜柱伸手按住炮管,等了一个呼吸。
“放!”
第三发炮弹飞出去。
这一次没有落在车上,而是落在车旁的土坡边。爆炸掀起的泥石直接砸翻了拉车的骡子,车厢猛地一斜,帆布被撕开,露出里面一排木箱。
鬼子嚇得纷纷扑上去,七手八脚想把箱子拖下来。
王喜柱看得眼热,却知道不能再贪。
“撤!”
两门迫击炮立刻拆开,炮兵们扛起炮筒和底板,猫著腰钻进灌木。
就在他们离开不到半盏茶工夫,鬼子的掷弹筒开始还击。榴弹砸在原来的炮位附近,炸得树枝噼啪乱断。
王喜柱回头看了一眼,吐了口唾沫。
“打慢了,小鬼子。”
黄泥坳另一侧,一营两个排早已按命令撤离。工兵排也没有恋战,老秦最后一个离开,临走前还把一段细绳割断,坡上提前鬆动的一堆石块轰隆隆滚下去,砸在塌陷路段旁边。
本就堵死的山道,彻底成了乱麻。
日军小队长气得脸色铁青。
他知道八路就在附近,却抓不到人。前面路塌,后面车堵,两侧黑山像张开的口袋,可偏偏枪声只响了几下就没了。
最让他难受的是,他不敢贸然追。
山下俊二的命令早已传到各部:遇袭不得擅自深入,保护輜重优先。
“修路!”
小队长咬牙下令。
“立刻修路!”
偽军和民夫被赶上前,拿著铁锹、镐头去填塌坑。可黄泥坳的路基被掏空得巧,塌下去的不止一段,旁边又有滚石堵住,夜里看不清深浅,刚填进去的土一踩又陷。
日军军曹挥著皮带抽人。
“快!快!”
偽军排长心里叫苦,却不敢慢。他知道八路早跑了,也知道鬼子这顿火气最后多半要撒在他们身上。
更倒霉的是,受惊的骡马还没完全安抚住,后面的车队不敢往前,前面的步兵也不敢离远。几百號人被挤在黄泥坳里,火把不敢多点,点多了怕招来炮;不点又看不清路。
这一夜,鬼子没有睡成。
黄泥坳的冷风顺著沟口往里灌,吹得火把忽明忽暗。
一名日军军曹望著黑漆漆的山坡,忽然觉得这片山不是死的。
它像藏著无数双眼睛。
你看不见它,它却一直看著你。
……
消息传回指挥所时,天刚泛白。
刘黑子一路小跑进来,脸上全是泥,眼睛却亮得嚇人。
“旅长,成了!”
苏勇正伏在桌边看地图,闻言抬头:“伤亡?”
“咱们没有伤亡。”刘黑子咧嘴,“鬼子那边不好说,炸翻几匹骡马,车堵了一夜。路到天亮还没完全通。王连长还差点把鬼子一辆弹药车掀了。”
赵刚鬆了口气。
王喜柱后脚进来,肩上还扛著迫击炮底板,满脸得意。
“旅长,俺可没乱打。总共三发。”
苏勇看他一眼:“还知道回来。”
王喜柱嘿嘿一笑:“俺记著呢,打两轮就换。鬼子掷弹筒打咱们老阵地,连根毛都没捞著。”
苏勇点点头,在地图上的黄泥坳画了一个叉。
“这一堵,鬼子到老槐坡至少晚半天。可这只是第一口。”
赵刚问:“下一步怎么办?”
苏勇道:“鬼子被堵了一夜,今天必然火大。他们到了老槐坡,会先修工事、派搜索队往周围探。我们不碰主力,先碰他的民夫和偽军。”
周铁山立刻明白:“让他没人修路、没人挑担?”
“对。”
苏勇指著老槐坡四周几条山路。
“鬼子大队能扛枪,不能人人扛粮。民夫一散,偽军一慌,鬼子的肚子就紧。周铁山,你一营派小股部队,在老槐坡外围抓舌头、放冷枪,重点打偽军军官和带路的嚮导。”
“是。”
“陈大山。”
“到。”
“二营负责东面河谷。別让鬼子輜重安心走。桥不要一次毁完,今天拆板,明天砍树,后天滚石。让他们每走十里,都觉得前面还有十个坑。”
陈大山笑道:“这活儿二营会干。”
苏勇又看向赵刚:“政委,群眾转移不能停。鬼子一旦受挫,很可能进村报復。地方干部要盯紧,尤其是没走乾净的村子。”
赵刚点头:“我去。”
“你不能一个人去。”苏勇道,“带警卫班,另外让民兵把村口痕跡做旧。別让鬼子看出人刚撤。”
赵刚看了他一眼:“放心。”
苏勇最后对通讯员道:“传令孙德胜,西北假痕跡继续放,但要放得更乱。让鬼子觉得我们在分批转移,不是一次搬空。”
通讯员领命而去。
油灯还没熄,外头天光已经铺到山脊。
独立旅的新一天,没有集合號,没有衝锋號,只有一队队人影像水一样流进林子、沟壑、乱石坡。
他们要打的不是一场痛快仗。
而是一场让鬼子每迈一步都踩疼的仗。
……
老槐坡。
山下俊二到达时,脸色比黄泥坳的泥还阴。
原计划昨夜前出的輜重,直到上午才拖拖拉拉到齐。几辆车损坏,数匹骡马伤死,民夫跑了十几个,偽军也有两个趁乱钻林子不见了。
损失不算大。
但耻辱很大。
更要命的是,部队疲惫。
士兵们一夜没睡,到了老槐坡还要立即构筑工事。步兵挖战壕,工兵平整炮位,偽军和民夫搬运木料石块,整个坡地乱成一片。
作战参谋低声道:“阁下,八路没有与我军正面交战,只破坏道路,说明他们主力仍在隱藏。”
山下俊二冷冷道:“苏勇不想让我站稳。”
“那我们是否立刻派队搜索?”
“不。”
山下俊二看著周围山势。
老槐坡虽是缓坡,四周却有不少小沟和林地。若部队疲惫时贸然散出去,很容易被八路分割袭扰。
他沉声道:“先构筑阵地。机枪控制路口,步兵炮设在高处。搜索队午后再出。”
老参谋提醒:“民夫情绪不稳。”
山下俊二目光一冷:“逃跑者,杀。”
这句话传下去后,偽军和民夫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那些被抓来修路挑粮的民夫,听见“逃跑者杀”,手里的活干得更慢,眼神却四处乱飘。
他们不是兵。
他们怕鬼子,也怕八路,可更怕死在这荒山里没人收尸。
午后,老槐坡外围第一声枪响,就是从民夫挑水队那边传来的。
一队偽军押著十几个民夫去坡下溪沟挑水。刚转过林子,前面带路的偽军班长脑袋一仰,扑通倒地。
枪声只有一响。
其余偽军立刻趴下,朝林子乱打。
“八路!八路!”
民夫们嚇得丟下水桶,四散往石头后躲。
偽军排长一边骂,一边让人衝进林子搜。可林子里只有一片被踩倒的草和一枚空弹壳,人早没了。
他们拖著尸体回去,还没走到坡上,另一侧又响了一枪。
这次中弹的是一个给日军带路的本地嚮导。
嚮导捂著肚子倒在地上,嘴里喊娘。日军军医来不及救,他很快没了气。
两枪,死了两个“眼睛”。
老槐坡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偽军不敢离开日军太远,民夫更不敢单独行动。挑水要一个小队护送,砍柴要机枪掩护,连出坡撒尿都要结伴。
山下俊二站在临时指挥帐前,听著各处回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作战参谋气急败坏:“阁下,请允许我派一个中队扫清外围!”
山下俊二冷冷看他:“扫哪里?”
参谋张了张嘴。
四周全是山,全是沟,全是树。
刚才的枪手可能在东面,也可能已经绕到西面。派一个中队出去,若追不到人,只会更疲惫;若追深了,又可能被伏击。
老参谋低声道:“这是苏勇的刀法。他不求一刀致命,只割筋。”
山下俊二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下令:“扩大警戒圈。所有民夫集中管理,偽军不得单独外出。搜索队以日军为主,每队携电台和信號弹,发现敌情不得追击,立刻標定位置。”
命令下去,老槐坡更忙了。
可越忙,越乱。
独立旅的枪声並不密,甚至一天只响了七八次。
但每响一次,鬼子的神经就绷紧一次。
天黑前,一营的小股部队撤回山里。周铁山清点人数,依旧没有伤亡,只消耗了十几发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