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栈,胤禔正在院子里等著。他见胤礽回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確认弟弟没事,才鬆了口气。
“去工地了?”
“嗯。”
“那些百姓,怎么样?”
胤礽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何玉柱连忙端来热茶。
他喝了一口,轻声道:“怕。怕得厉害。怕被赶走,怕地被没收,怕日子过不下去。”
胤禔沉默片刻。“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人赶他们走,也没人没收他们的地。犯了错,该罚的罚了。罚完了,日子照过。”
胤禔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你让那个赵大去洋人那儿看机器,他肯去?”
“肯。”胤礽望著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他怕,可他更想知道,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知道是什么了,就不怕了。”
胤禔望著弟弟,忽然笑了。“保成,你比大哥想的,还要好。”
胤礽摇摇头。“大哥,我只是觉得,那些百姓,也是人。他们会怕,会不懂,会犯错。可只要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明白,让他们看见,他们就会改。”
胤禔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那一下,很轻,可那一下里,有太多太多。
*
过了几日,哈里森那边传来了消息。
工厂已经清理乾净了,机器正在重新组装。那几个受伤的洋人也已经痊癒,愿意继续留在广州,跟著哈里森干。
至於教徒弟的事,哈里森满口答应。
他说,只要朝廷愿意派人来,他就愿意教。教多少都行,教到会为止。
胤礽收到消息时,正在窗前看书。他放下书,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宿主,那个洋人答应教徒弟了?】
“嗯。”
【他这么爽快?不会有诈吧?】
胤礽摇摇头。“不会。他是商人,商人重利。他看得出来,跟朝廷合作,比他自己单干,赚得多,也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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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狐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不再问了。
*
选学徒的事,胤礽交给了陈文翰。
他的要求很简单:年轻,肯学,不怕吃苦。
是不是读书人不要紧,有没有功名也不要紧。只要肯学,就行。
陈文翰领了命,很快就选出了第一批学徒。
一共十二个人,有农民的儿子,有工匠的徒弟,也有落魄的读书人。
年纪最大的不过二十五,最小的才十六,都是一水儿的年轻人。
胤礽见了他们一面。
那十二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手足无措,有的两眼放光。
他望著他们,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
“你们知道,你们要去学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过了一会儿,一个瘦瘦小小的少年举起手,怯生生地道:“去学洋人的本事。”
胤礽点点头。“对。学洋人的本事。学了回来,教给別人。一个教十个,十个教百个。慢慢地,咱们就都会了。会了,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望著那些年轻的面孔,一字一句道:“我等著你们学成归来。”
十二个年轻人齐刷刷地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
送走了学徒,胤礽站在窗前,望著远处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小狐狸跳上窗台,蹲在他手边,也望著那片天空。
【宿主,你说他们能学会吗?】
“能。”胤礽轻声道,“只要肯学,就一定能。”
【学成了呢?】
“学成了,回来教別人。一个教十个,十个教百个。慢慢地,就都会了。”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没有再问。
夕阳西下,將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胤礽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绚烂的晚霞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胤禔正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碗药。
“保成,该喝药了。”
胤礽走过去,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苦得微微皱眉。
胤禔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蜜饯,递到他面前:“给。”
胤礽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那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將药的苦涩一点一点冲淡。他含著蜜饯,望著大哥,忽然开口:“大哥,谢谢你。”
胤禔一怔,笑了笑:“谢什么?一碗药、几块蜜饯,也值得你谢?”
“不是谢这个。”胤礽摇摇头,声音轻了下来,“谢谢你一路陪著我,从京城到广州,千里之遥,你一句怨言都没有。
谢谢你替我挡了那么多事——在洋人面前护著我,在官员面前替我说,在那些闹事的百姓面前替我挡著。还有……”
他顿了顿,望著胤禔的眼睛,声音更轻了:“谢谢你从来不肯说出口的那些话。我知道,你不说,是怕我担心,怕我觉得自己连累了你。可我都知道。”
胤禔望著他,眼眶有些泛红,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在弟弟肩上轻轻拍了拍。那力道不轻不重,却胜过千言万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掛在南国的天空上,將整座广州城笼罩在一片朦朧的清辉里。
兄弟俩並肩站在窗前,谁也没有再开口,可那份沉默里,比任何话语都更沉、更暖。
*
罚劳役的第二天,胤礽又去了工地。
这一次,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胤禔和何玉柱,换了身寻常的衣裳,远远地站在城墙根下,望著那几个弯著腰砌墙的身影。
赵大比前几天干得更利落了。
他手上的伤已经结了痂,动作也熟练了许多,不再是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偶尔还和旁边的人说几句话,虽然声音低,可那姿態比头一日鬆弛了不少。
胤礽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胤禔跟在他身边,沉默了一路。
回到客栈,胤礽在窗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大哥,那几个罚劳役的,家里怕是日子不好过。”
胤禔一怔。“怎么突然说这个?”
胤礽望著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缓缓道:“赵大是家里的顶樑柱,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都指著他过活。
如今他被罚了劳役,工钱没了,地也没人种,家里只怕揭不开锅。其他人也是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他们犯了错,该罚。可不能让他们的家里人跟著遭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