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那府里真的要完了,你想让我去求环哥儿救命?”
“我告诉你,这可不行!环哥儿那是做大事的人,不能被那个烂泥坑给拖累了————”
探春看著眼前这个即使到了这时候,第一反应仍是怕自己连累了贾环的女人。
她心中没有怨,只有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是啊。
这就是她的亲娘。
虽然粗鄙,虽然势利,虽然心里眼里只有儿子。
若是她一心对著赵姨娘,今日————赵姨娘又是否会像对待贾环一样对她掏心掏肺?
对於探春而言,南安太妃的算计,赖大的阴谋,她何尝不知?
从那些流言蜚语传进耳朵的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自己已经成了那案板上的鱼肉。
她是自是可以反抗的。。
她可以来求贾环。凭贾环如今的权势,只要他肯开口,南安王府绝对不敢造次。
可是————
探春想起了这几日荣国府的惨状。
想起了老祖宗那的嘆息,想起了那个摇摇欲坠的贾家。
若是这桩婚事不成,南安王府必定迁怒於贾家,再加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户部————
贾家就真的完了。
而且,这也算是为国尽忠。
若是贾环为了她这个姐姐,去阻拦两国邦交,去得罪南安王府,那御史台的摺子会怎么写?
圣上会怎么看?
平心而论,这笔帐,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探春没有回答赵姨娘的话。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跪了下去。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这个生她养她的女人,行此大礼o
“母亲。”
探春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字字清晰:“女儿————不孝。”
“往日里,是女儿不懂事,伤了您的心。”
“今日这一拜————算是女儿给您赔罪了。”
“咚一”
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磕在地上。
“女儿————给您磕头了。”
“咚——”
“愿母亲————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咚——
”
三个响头磕完,探春额头上已是一片红肿。
她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赵姨娘彻底傻了。
她张著嘴,看著跪在地上的探春,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都不知道。
这————这还是那个心高气傲、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的三丫头吗?
这丫头今儿个是中了什么邪?
“你————你这是做什么?”
赵姨娘心里慌得厉害,下意识地想要去扶:“好端端的,行这么大礼做什么?你別是————別是真要把天给捅破了吧?”
探春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赵姨娘一眼。
“没什么。”
探春低下头,敛去眼中的泪意,声音恢復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天色不早了,我————回去了。”
说完,她猛地转身,只留下赵姨娘一个人站在原地,心中那股子不安越来越浓。
*
將军府大门外。
夕阳已落,天边只剩下一抹残血般的红霞。
探春失魂落魄地走出大门,正欲上车,却见一辆熟悉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了台阶下。
车帘掀开,贾环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日似乎喝了酒,身上带著淡淡的酒气,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清亮。
四目相对。
探春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看著眼前这个意气风发、前程似锦的弟弟。
是她曾经嫉妒过、怨恨过,却又不得不借势狐假虎威的弟弟。
他做到了她做梦都想做到的事——
跳出了那个泥潭,活出了自己的人样。
“三姐姐?”
贾环看著探春那红肿的额头和苍白的脸色,眉头微微一蹙:“你怎么在这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探春看著他,忽地笑了。
“没什么。”
探春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得像是一阵风:“只是————许久没见姨娘了,来看看她。”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是最终,那些话都在舌尖打了个转,咽了回去。
她不再停留,转身上了马车。
“走吧。”
车帘落下。
*
东院花厅。
灯火通明,却显得有些冷清。
赵姨娘坐在桌前,面前摆著一碗早已凉透的燕窝粥,却是一口也没动。
她手里紧紧攥著帕子,另一只手捂著胸口,脸色有些发白,眼神直勾勾地盯著门口,嘴里还在不住地念叨著:“这死丫头————这死丫头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怎么就突然磕起头来了?还说什么长命百岁————”
“呸呸呸!大吉利是的,搞得跟要送终似的————”
虽然嘴上骂著,可她那心里却像是揣了只兔子,突突地跳个不停,慌得厉害。
一种母女连心的直觉告诉她,出事了。
肯定出大事了。
正当她坐立难安之际,帘子一挑,贾环大步走了进来。
“环哥儿!”
赵姨娘一见儿子,像是见到了主心骨,“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几步迎上去,抓著贾环的袖子便急道:“你可回来了!你快给我拿个主意!”
“我觉得————我觉得今天要出事!”
“姨娘莫慌。”
贾环扶著她在椅子上坐下,沉声道:“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在门口遇见三姐姐,她神色很是古怪。”
“你也瞧出来了?”
赵姨娘拍著大腿,將方才探春那反常的举动,那一跪,那一拜,还有那三个响头,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
末了,她捂著胸口,一脸的惊惶:“环哥儿,你说————这丫头是不是想不开,要寻短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