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归程
艾蕾娜站在帐篷门口,一只手还握著门帘。
她没有走进来,也没有出言催促,就站在那里,静静看著克尔苏加德。
风从她身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羊皮纸沙沙作响。
克尔苏加德张了张嘴,下意识想拒绝。
话已经涌到了嘴边—“我不能走,研究还没做完”—但他触到艾蕾娜的眼睛,那话就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的眼神中既没有愤怒,也不含责备,翻涌著的是担忧,是心疼,还有一分不容动摇的决心。
来这里之前,她多半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会把他带回去。
克尔苏加德认识艾蕾娜很多年了。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生气,见过她沮丧,也见过她在清晨的阳光里安静看书的模样。
但他从没见过她露出这样的表情。
艾蕾娜站在泥泞的帐篷门口,斗篷下摆沾满了泥点子,靴子上全是湿泥。
显然,她来得很急,是踩著难民营里那些坑坑洼洼的泥路,一路问到这里的。
克尔苏加德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长袍。
领口有一大片墨渍,袖口磨出了毛边,前襟上沾著几块不明顏色的污跡。
头髮乱得像个鸟窝,脸上大概也乾净不到哪里去。
他已经四天没有照过镜子了。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嚇人。
艾蕾娜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他。
克尔苏加德沉默了很久。一时之间,只有风拍打帐篷布的闷响。
“————等我收拾一下。”他说。
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艾蕾娜点了点头,放下帘子走了进来。
她没有去碰桌上那些羊皮纸。
她跟在克尔苏加德身边好几年了,知道他那些研究资料有多重要。
她只是绕过满地乱扔的纸团,走到帐篷角落,把克尔苏加德换下来的脏衣服叠好,塞进一个布袋里。
又把几个空陶罐归拢到一处,把倒在地上的墨水瓶子扶正。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克尔苏加德站在桌前,把那些羊皮纸一张一张收起来。
他收得很慢。
有些纸张他已经来回看了好几遍,但还是想在把它们收起来之前再看一眼。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把捲轴袋的盖子扣紧,背到肩上。
然后他转过身,看到艾蕾娜正蹲在帐篷角落,把一块白布重新盖好她发现那几具尸体了。
但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把白布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两人走出帐篷的时候,外面天刚蒙蒙亮。
晨雾瀰漫在难民营上空,把帐篷和棚屋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远处的洛丹伦城里传来教堂的钟声,一下接一下,低沉而平稳。
空气很冷,带著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克尔苏加德站在帐篷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走出这顶帐篷。
难民营里已经有人开始活动了。
他们看到克尔苏加德从帐篷里走出来,都愣了一下。
那个经常在半夜亮著灯、从来不出门的法师,竟然出门了。
而且身边还跟著一个女人。
艾蕾娜带著克尔苏加德穿过难民营,走到营地外面的土路上。
那里停著一辆马车。
不是什么豪华的车,一匹老马拉著一辆带篷的木车,车厢不大,勉强能坐两个人。
车夫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正坐在车辕上抽著菸斗。
艾蕾娜掀开车厢的帘子,侧过身,让克尔苏加德先上去。
车厢里舖著一层薄薄的乾草,乾草上盖著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毯子。
克尔苏加德弯腰钻进车厢,把捲轴袋放在脚边,靠著车厢壁坐了下来。
艾蕾娜也上了车,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车夫敲了敲菸斗,甩了一下韁绳。
老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沿著土路朝达拉然的方向走去。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嚕声,和马掌敲击石子的噠噠声。
窗帘半拉著,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在车厢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克尔苏加德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著。
手指还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著圈,似乎在画某种符文。
艾蕾娜坐在旁边,欲言又止。她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態。
她虽然不是法师,但她认识克尔苏加德这么久,知道他一头扎进研究里是什么样子。
那种时候你跟他说什么都没用,他听不进去。
他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景色从难民营的帐篷区,变成了洛丹伦城郊的农田。
金黄色的麦茬延伸到地平线,偶尔能看到几棵老橡树立在田埂上,叶子已经开始变黄。
一群乌鸦从麦田上空飞过,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留下几道黑色的剪影。
不知道走了多久。
克尔苏加德先开了口。
“————抱歉。”他难得主动开口,声音含糊发沉,显然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这句话。
艾蕾娜转过头看著他。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我需要。”克尔苏加德没有睁眼,说道,“我答应了你会回去,但我没有。”
艾蕾娜没有接话。其实克尔苏加德从未亲口答应过,可这种事,本就不必说出口。
克尔苏加德酝酿了几秒钟,才继续说道。
他说他在那些碎片里发现了一门全新的符文体系。
这种符文和奥术截然不同,底层逻辑、连接方式、能量流转全都不同。
“我终於找到了真正属於自己的领域。”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睛都亮了起来。
那种光,艾蕾娜以前没有见过。
不像学者获得新知后的满足,更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克尔苏加德说完了,看著艾蕾娜,等她回应。
艾蕾娜安静地听完了,“那你在达拉然也可以研究。只要它不会伤到你自己或者其他人。”
克尔苏加德愣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她会这么说。
他以为她会劝他不要再碰那些东西,但她没有。
她只是说,只要不伤到自己和別人,那就继续做。
“————嗯,也可以。”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又靠回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三天后,马车缓缓停在了达拉然的城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