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伯米尔给克尔苏加德的第一印象,是整座镇子正在备战。
街道上有不少士兵在搬运物资,几家铁匠铺的烟囱同时冒著黑烟,叮叮噹噹的敲打声不断从铺子里传出来。
镇子西侧的空地上搭起了一排新帐篷,能看到一些人聚在帐篷前说话。
最显眼的是镇中心的广场。
那里停著三辆覆盖帆布的马车,几个僕人正从车上卸货。
广场旁边是一栋两层高的石砌建筑,门口掛著吉尔尼斯的旗子,大门开,不断有人进进出出。
克尔苏加德在广场边上停下脚步,观察了一会儿。
进出那栋建筑的人大致可以分成两类。
一类穿著体面的衣服,领子上別著贵族徽章,走路昂首挺胸。
另一类穿著各式各样的装束,看起来更像是招募来的各类人手。
门口站著一个中年侍从,手里拿著一本名册,负责登记来人的身份。
克尔苏加德走了过去。
“达拉然来的。”他在侍从开口之前先报了身份,语气平淡,“路过此地,听说克罗雷领主在招募人手。”
侍从抬起头,看了看他。
没有穿法师袍的法师確实不太像法师,但克尔苏加德从背包里取出肯瑞托的徽章递过去,侍从接过去翻看了两下就还了回来。
“法师,进去吧。领主正在里面开会,您先在后面站著,等会议结束再说。”
侍从的態度还算客气,但也没有多恭敬。
达拉然在吉尔尼斯的影响力本就不如在洛丹伦那么强,更何况这里只是边境小镇。
克尔苏加德不在意这个,收起徽章走进了门。
大厅比他想像中更大。
墙壁是裸露的灰石,几盏吊灯掛在房樑上,光线不算太亮但也够用。
房间中央摆著一张长桌,周围坐了大约三十多人。
其中七八个人穿著考究,领口別著不同家族的徽章,明显是受邀前来的吉尔尼斯贵族0
剩下的人则散坐或站在房间各处,衣著各异,大概是这几天招来的各类人物。
克尔苏加德在后排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將背包放在脚边。
站在长桌主位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达利乌斯·克罗雷大概四十岁出头,肩膀宽阔,下頜线条硬朗。
他穿著一件浅棕色皮质外套,领口开,露出里面的灰色衬衣。
和周围那些穿著丝绸、別著家族徽章的贵族比起来,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刚从战场上走下来的军官,而非一个世袭领主。
此刻克罗雷正一只手撑在长桌上,另一只手指著桌上铺开的地图,声音粗糲中带著急切。
“————兽人已经拿下了卡兹莫丹。”
“铁炉堡现在被围得水泄不通,矮人们被困在城里。”
“联盟已经在湿地建立了防线,但兵力严重不足。”
“现在正是需要每一个王国都出力的时候。”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贵族们。
没有人回应他。
一个头髮花白的贵族靠在椅背上,手里端著酒杯,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克罗雷大人,我知道你很急。”
“但请容我说一句。兽人远在卡兹莫丹,甚至离北大陆还隔著一个湿地。”
“据我所知,联盟也在湿地建立了前沿阵地。就算湿地失守,北边还有洛丹伦和激流堡。”
“这不是我们能置身事外的理由。”克罗雷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但克尔苏加德听得出他在控制情绪,“我们是联盟的成员,联盟的宪章上明明白白写著的,成员国要承担军事义务。”
“是,我承认。”老贵族点了点头,“但军事义务也分轻重缓急。吉尔尼斯大部分领土都在半岛上,银松森林和半岛的边界很短。”
“兽人就算突破了湿地和洛丹伦,他们首先要面对的也是洛丹伦的主力,然后才是我们。我们的地理位置决定了我们可以承担更少的军事义务。”
“你的意思是让洛丹伦去送死,我们躲在后面等著?”克罗雷的语气开始变得尖锐。
“我没这么说。”老贵族不紧不慢地回应,“我只是认为吉尔尼斯的军力应该优先用於防守我们自己的领土。”
“吉尔尼斯的地形適合打防御战,我们完全可以在自己的边境上建好防线,等待兽人过来。”
“主动派兵去南边,不仅消耗资源,而且风险太大。”
另一个年轻些的贵族也开口了。
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著一件暗蓝色的天鹅绒外套,说话的语气比老贵族更加傲慢。
“克罗雷大人,请您理解我们几位的立场。”
“出兵不是一件小事。粮草要钱,军餉要钱,武器要钱。”
“就算我们出了兵,兽人在南方被联盟主力打退了,我们出兵的意义又体现在哪里?”
“而假如兽人真的突破了联盟防线————虽然我个人认为这不太可能。”
“但如果真的发生,那我们派出去的部队就更不应该在南方了,应该留在国內防御才是。”
“所以出不出兵都没意义,对吧?”克罗雷的声音冷了下来。
年轻贵族耸了耸肩,没有否认。
克罗雷直起身,双手撑住桌面,肩膀微微发颤。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贵族的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吊灯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紧接著克罗雷猛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酒杯哐当晃了两下。
“你们说得都对。”他的声音渐渐拔高,“兽人在南方,激流堡和洛丹伦挡在前面,吉尔尼斯在半岛上。”
“这些我都知道。你们的帐算得明明白白,我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双眼已经布满了血丝。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银松森林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我的领地在银松森林。”克罗雷情绪激动地说道,“一旦兽人突破洛丹伦,第一个受灾的就是我的领地!”
“难道焚木村和安伯米尔就不是吉尔尼斯王国的一员吗?”
“等灾难来临时,你们可以像个懦夫一样躲到半岛上的城堡之中,那我们怎么办?!
“”
但下方的贵族连半点表情变化都没有。
克罗雷恶狠狠地盯著他们看了半天,都没有等到任何一句像样的回应。
他最终猛地推开椅子,离开长桌,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失望与愤怒:“散会!”
贵族们纷纷起身,整理著衣襟,互相低声交谈著离开,没有一个人回头看克罗雷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