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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庸吏私通猾客谋,豪强假意奉王猷

一看王戟这架势,再听他说明日就要如何如何,杜衡那是心惊肉跳。

“上使莫急,莫急啊,你们远道而来,不如先歇息几日。”

“至於那些事情,咱们先熟悉县里情况,再徐徐图之不迟啊。”

王戟见他这样,不由眉头皱的更紧。

下一刻霍然起身,酒盏被他袖风带得翻倒,残酒泼在案几上。

他双手撑住案沿,高大的身躯俯向前方,环眼中燃著两团不肯熄灭的火:“明府,王某来酸枣县,不是来养老的,更不是来陪你徐徐图之的!”

杜衡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骇得一惊,下意识后仰:“王上使……”

“血衣侯有令!”

王戟声若洪钟,震得堂中烛火齐齐一矮,“凡神器所至之地,须快刀斩乱麻,三日不见效,提头来见!

明府若再推三阻四,王某只好自己选一条政令来推——明日便去县西李家庄,后日便去县东公孙氏庄园,一家一家推过去,看是他们的甲冑硬,还是王某手中的神器硬!”

“万万不可!”

杜衡嚇得脸色煞白,慌忙摆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真怕这莽夫明日就一头撞进李家庄的刀阵里,连累自己也跟著掉脑袋,“王上使息怒!

推政令……推政令得选个妥当的!

不能蛮来,不能蛮来啊!”

王戟直起身,居高临下地逼视著他:“那就明府选!

选一条你推了五年都没推下去的,明日我二人隨明府一起去,且看是推得动,还是推不动!

若推不动,王某这执雷使不当也罢。

若推得动……”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杜衡的麵皮:“明府就收起那副『徐徐图之』的腔调,从今往后,朝廷有什么政令,你都只管往下推,自有王某来保政令通达!”

杜衡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

他望著王戟那双仿佛能喷出火来的环眼,又瞥了瞥一旁始终沉默、却目光锐利的张慎,知道自己再也推脱不过。

必须得选一条政令,让这愣头青去推一推了。

他颓然坐回席中,十指插入斑白的鬢髮,苦思冥想。

选什么?

选什么才能既应付了这两个奉王命的煞星,又不激怒那三头吃人的老虎?

丈量田亩?

不行,公孙氏会杀人。

徵发丁役?

也不行,李氏会发怒。

平抑粮价?

不行,张氏肯定也不会干。

到时候这两个傢伙被弄死了,那三个老虎恐怕会牵连自己,而咸阳恐怕也不会善罢甘休,问罪下来,那三个豪强装作无事发生,可以暂避锋芒,最后还是自己夹在中间受罪。

他必须把底线压到最低,压到一个豪强们根本懒得翻脸的程度……

有了!

杜衡猛地抬头,声音发涩:“市税……

县中市集的商户重新登记造册,缴纳市税!”

王戟眉头紧锁:“市税?不过是些商贾小事,如何立威?”

“王上使有所不知!”

杜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这市税虽小,却是县中命脉!

张氏把控市集多年,商户皆依附於他,税赋分文不入县库。

杜某曾两次派吏去造册,都被张氏手下的游侠『请』了回来,册子烧了,人也被打得半月下不了床。

若能將此令推下去,县库便有了进项,往后修城墙、发粮餉、賑灾民,皆有底气!

此乃……此乃以小见大,四两拨千斤之策啊!”

张慎此时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切中要害:“王兄,杜明府说得有理。

市集在县中腹地,万眾瞩目,若能在那里立威,消息半日便可传遍三大家族。

且市税不涉及豪强根本田產,衝突可控,正適合初试锋芒。”

王戟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但目光依旧灼灼:“好!明日便去市集!

但明府记住,王某要的不是『登记』二字贴在墙上。

而是实实在在让每一户商户,当著全县百姓的面,按手印、缴税银!

谁敢阻挠,便是阻挠王法,王某手中的神器,不认人情,只认生死!”

杜衡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只能赔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明日卯时,杜某便陪二位上使前往。”

当夜,三更。

县衙后衙的烛火摇曳如鬼眼冥冥。

杜衡独坐房中,听著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那是李氏山庄的巡夜猎犬,一声声催命似的。

他唤来心腹老僕,一个跟了他十二年,像个闷葫芦的汉子。

“你悄悄去张氏的万利行。”

杜衡从袖中摸出一块私印,塞进老僕手中,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找张府的孙管事,就说……

就说杜某求张公一个薄面。

明日有秦廷上使来推市税,请张公让手下商户暂时配合一日,登记造册,走过场即可。

杜某感激不尽,日后县中徵发的劳役、摊派的杂捐,张氏名下的佃户与商號,杜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老僕接过私印,揣入怀中,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杜衡推开窗,望著县中市集方向那一片沉寂的黑暗。

又望向县东、县西两处隱约的灯火,长嘆一声。

他夹在秦王与豪强之间,夹在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执雷使与三座吃人的庄寨之间,只觉自己像一叶扁舟,隨时会被碾得粉碎。

“徐徐图之……本该徐徐图之……”

他喃喃自语,仿佛这是唯一能让自己安心的咒语,“但愿明日,能敷衍过去……

能敷衍过去便好……”

酸枣县中。

与县衙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座盘踞於市集正北的庞大宅邸。

张府。

朱漆大门高两丈,门前两尊石狮比县衙门口那缺耳的残次品大了整整一圈,目露凶光,爪下按著的是货真价实的活人造型。

据说是按前任不听话的市掾模样雕的。

府內七进七出,迴廊曲折,处处灯火通明,將夜色照得如同白昼。

內堂之中,更是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与县衙后堂那盏苟延残喘的烛火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张氏族长张仲,正斜倚在一张铺著白狐皮的紫檀胡床上。

此人年约五旬,体態富態,面白无须,十指戴著三枚硕大的玉扳指,一副养尊处优的商贾模样。

可那双半眯著的三角眼里,却透著一股阴鷙的精光,像是藏在锦缎里的毒蛇。

他面前的几案上,摊开著一本帐册,旁边放著一盏温好的酒。

孙管事垂手立於下首,正低声稟报:“……东海来的那批货,已绕过碭郡,进了咱们庄子。

三百石私盐,没走官道,没缴市税,净利是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

张仲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满意地“嗯”了一声:“做得好。

秦国还说咱们得遵守什么秦律,按律法交税,要是按照那个交税,我们赚什么?

秦律管的是县衙里那几条饿狗,管不到我张府的门。”

“可是……”

孙管事眉头微皱,声音压低了几分,“族长,这私盐之利虽厚,但近来杜衡那老匹夫似乎有些异动。

上月他派了个眼生的掾吏来市集转悠,虽被咱们的人『请』回去了,但万一他真把这事捅到咸阳……

秦国如今没什么战事,对故地盯得紧,若是真派兵来……”

“派兵?”

张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酒盏重重顿在几案上,“孙管事,你跟了我二十年,怎么还这般胆小?”

他坐直身子,三角眼里满是轻蔑:“杜衡?那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在这酸枣县苟延残喘的废物!

给他十个胆子,他敢捅到咸阳去?

他前脚把摺子送出县界,后脚他的人头就会掛在他自己县衙的门框上!

你信不信?”

孙管事沉默。

张仲站起身,踱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慵懒却狂妄:“就算……就算他真走了狗屎运,把消息递到了咸阳,又如何?

秦国如今忙著消化韩赵魏燕的大片地域,还得忙著对付匈奴楚国,哪有空管这穷乡僻壤的一个破县?

顶多派几个过路的官吏来走个过场,盘桓几日,喝几杯酒,拿点孝敬,便拍拍屁股走人。

到时候,这酸枣县,咱们还是咱们!”

他转过身,盯著孙管事,一字一顿:“天下是秦王的天下,可这酸枣县的市集,是我张仲的市集。

他秦王的手太宽太大,握著的东西太多,伸不进这魏地故土的泥里。

至於其他人要伸手,得先问问我张家答不答应。”

孙管事被这一番话震得心神一定,隨即露出释然的笑容,拱手道:“族长英明。

是属下多虑了。”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压抑的脚步声。

“族长,孙管事,县衙有人求见。”

“县衙?”

张仲眉头一挑,“深更半夜,杜衡派人来做什么?”

孙管事也疑惑:“那老狗来做什么?让他进来。”

门开,一个佝僂著身子的老僕被带了进来。

正是杜衡的心腹。

老僕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著冰凉的金砖地面,身子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张胡床上坐著的贵人,更不敢看两旁佩刀而立的张家护卫。

他只觉得这里的灯火太亮,亮得能照出他骨头里的卑微与恐惧。

“小人……小人奉我家明府之命,求见孙管事……”

老僕的声音发颤。

孙管事皱眉,居高临下地看著这团瑟瑟发抖的烂泥:“杜衡让你来做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老僕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硬著头皮,將杜衡交代的话一字不漏地倒了出来:“我家明府说……

说明日有秦廷上使,来县中市集推行市税,重新登记造册。

求……求张公给个薄面,让手下商户……暂时配合一日,走过场即可。

我家明府感激不尽,日后县中劳役杂捐,张公名下的商號佃户,明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说完,整个人几乎低伏下去,等待著头顶上那位的雷霆之怒。

然而,张仲並未动怒。

他与孙管事对视一眼,两人眉头皆是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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