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齐王宫。
殿內死寂得像一座坟墓。
齐王瘫坐在王座上,冕旒歪斜,露出底下那张苍白浮肿的脸。
他手里捏著一卷竹简,竹简上的字他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燕国已灭!
那血衣军还顺手灭了东胡,如今连匈奴都要被灭了。
那只血衣军就像是一群修罗,从南杀到北,杀得兴起,还会顺便杀一杀周围的异族。
而如今,六国只剩楚国和齐国。
楚国尚存不少实力。
而齐国……
齐国派去援魏的十万精锐,在赵诚一挥手间,连同主將鲁仲连一起化作齏粉。
那次之后,齐国损失了国內大半兵力。
如今齐王手里能调动的,只剩下临淄卫戍的两万老弱,以及散布在各地城邑、连鎧甲都凑不齐的杂兵三四万。
这些兵力,別说挡血衣军,就是挡蒙武麾下那九万北境秦军,也如螳臂当车。
“降了吧……”
殿角传来一声颓丧的低语。
是丞相后胜,他跪坐在蓆子上,头埋得很低,声音像是从泥里挤出来的,“燕国灭了,魏国亡了,赵国早就不存。
秦国如今是天下独夫,我齐国偏安东海,本就是靠著列国制衡才苟活至今。
如今制衡没了,拿什么挡?
那赵诚……那赵诚根本不是人,是天上下凡的杀星。”
“是啊,大王。”
另一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手里拄著鳩杖,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
“老臣昨日收到消息,武安城的墨阁又造出新兵器了。
听说叫什么手枪,能在百步外取人性命,魏国故地的那些豪强,都被一扫而空。
等这些东西装备到秦军手里,我齐国的刀盾兵,连近身都做不到啊。”
殿內一片附和之声,嗡嗡如蝇。
齐王闭上眼,手指死死抠进王座的扶手里,指甲几乎要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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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先祖桓公九合诸侯的霸业,想起稷下学宫百家爭鸣的盛景,如今却要在自己手里,向一个西边的虎狼之国低下头颅,称臣纳贡,甚至……被郡县制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传令吧。”
齐王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擬降表,遣使入秦,请为……”
“请为什么?”
一道清越如金玉相击的声音,骤然从殿外穹顶之上落下,打断了齐王的话。
紧接著,是第二道声音,低沉如海渊迴响,与第一道声音交织在一起。
“请为臣?为奴?还是为那砧板上待割的鱼肉?”
轰!
狂风拂过大殿內。
显出两道踏空而立的身影。
左侧那人,身著月白色云纹道袍手中握著一柄玉如意,如意首端镶嵌著一颗湛蓝的宝珠,珠內仿佛有海潮在涌动。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飘拂胸前,脚下踏著一朵由七色云气凝聚而成的莲台,周身灵气氤氳,仙风道骨。
右侧那人,则截然相反。
他身披玄黑色水纹大氅,腰间悬著一支以蛟龙角製成的短笛,面容刚毅如刀削,双目深邃得仿佛装进了整片东海。
他凭空立於一道由海水虚影构成的虹桥之上,脚下隱有沧溟龙吟。
两人身后,云气翻涌,海影幢幢。
数百名身著统一道袍的弟子踏空而立,或驾云,或御剑,或乘海兽虚影,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殿外上空。
阳光被他们遮蔽,在殿內投下一片巨大的、流动的阴影。
仙光万道,瑞气千条。
殿內,齐王田建猛地站起,冕旒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乱响。
他仰著头,嘴巴张得极大。
“仙……仙人?!”
“方壶山,灵墟道人。”
左侧那白衣仙人一步踏出,云气莲台缓缓下降。
他目光垂落,如九天之上俯瞰凡尘,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赤精子祖师座下,海外方壶道统,传承七脉,今奉祖师法旨,特来助齐。”
“瀛洲岛,沧溟真人。”
右侧玄衣仙人也隨之降下,海水虹桥在他脚下化作万千细雨,洒落殿內,却又不湿衣袍,反而在空中凝成一粒粒晶莹的灵气,滋润眾人肉身臟腑,令人一阵舒泰。
“赤精子祖师座下,海外瀛洲道统,传承九脉,亦奉法旨,与方壶同至。”
灵墟道人手中的玉如意也是轻轻一挥。
一道清光洒下,將齐建笼罩其中。
田建只觉连日来的疲惫、惊惧、颓丧,如同被一盆滚水浇过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
他腰杆不由自主地挺直,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二位仙人!”
田建竟一步跨下王座,连王冠都来不及扶,径直走到殿中央,仰头望著那两道仙影,声音激动得发颤,“是来救我齐国的?
可是来助寡人……助寡人退秦的?!”
“正是。”
灵墟道人微微頷首,目光扫过殿內那些面如土色的齐国大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我等在瀛洲方壶潜修,不问世事久矣。
但祖师传讯,秦人暴虐,欲吞天下,若让秦运冲顶,天道失衡,我等海外清修之地亦难独善其身。
故特率门下弟子三百六十五人,来助齐王守土。”
“三百六十五人?!”
后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仙人,非是下官不敬,只是那秦军……
那血衣军有数十万之眾,更有火炮连弩,仙人虽神通广大,可三百余人……”
“三百六十五人,足矣。”
沧溟真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抬起手,黑色大氅的袖口中滑出一卷泛著水蓝色光泽的帛书。
那帛书自行展开,悬浮於殿內半空,上面以金线绣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与阵图。
“此物,名『沧溟方壶合击阵图』。”
灵墟道人接口道,玉如意轻点帛书,阵图上的金线骤然亮起,在殿內投射出一幅巨大的虚影。
那是无数个小人,以特定的方位站立、移动,彼此之间有光丝相连,构成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网络。
“此阵非是凡俗兵阵,而是祖师以仙家手段推演而出的『灵脉合击大阵』。”
沧溟真人目光如电扫过殿內群臣:“齐国兵力大损,如今能战之卒不过五六万,且老弱参半,正面与秦军交锋,必败无疑。
但若有此阵,便可化腐朽为神奇。”
齐王田建死死盯著那幅阵图,呼吸急促:“仙人请细说!此阵……此阵如何施展?”
灵墟道人与沧溟真人对视一眼。
灵墟道人抬手,阵图上的虚影骤然放大,显示出其中几个节点的细节:“此阵之要,在於『人即阵眼,气即通路』。
我三百六十五名弟子,分作三百六十五处活阵眼,分布於军阵各处。
而齐国军士,则作为『通道』,以特定的站位与走位,在体內构成真气流转的路径。”
“通道?”
后胜听得一头雾水。
“正是。”
沧溟真人沉声道,他屈指一弹,一道水蓝色的灵力射入殿內一名侍卫体內。
那侍卫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经脉凸起如蚯蚓,整个人痛苦地弯下腰去,仿佛体內有烈火在焚烧。
“凡人之躯,经脉闭塞,如淤塞之河道。”
灵墟道人看著那名侍卫的痛苦模样,语气平淡:“若强行以灵力贯通,轻则经脉寸断,沦为废人。
重则爆体而亡。
所以,军士入阵之前,必须连服七日『通脉散』,让体內经脉拓宽、坚韧,能够承受灵力的流淌。”
“待经脉畅通,军士便如铜线铁索,成为阵法的『通路』。”
沧溟真人接过话头,手指在阵图虚影上一划,那些代表军士的小人之间顿时亮起密密麻麻的光丝,“仙人与弟子居於阵眼节点,將自身灵力注入阵中,通过军士体內的通道匯聚、增幅、流转。
三百六十五个节点联动,数万军士为通路,最终凝聚出的合击之力,可一击轰碎山岳,可移山填海!”
殿內一片死寂。
隨后,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喧譁。
齐王田建的眼珠子瞪得滚圆,他猛地转向那幅阵图,又猛地转向两位仙人,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扭曲:“能……能移山填海?!
那血屠……那血屠可一戟开天,此阵若成,能击退血屠乎?”
“赵诚自有他人对付。”
灵墟道人淡淡道,语气中带著一丝高深莫测,“我等之责,是助齐军击退秦军凡俗兵马,守住齐地。
至於赵诚,自然有阐教其他高人去牵制。”
“但此阵有一个限制。”
沧溟真人忽然抬手,压下了殿內的喧囂。
他面色凝重,目光扫过齐王:“此阵虽强,却需时间。”
“时间?”
齐王心中一紧。
“不错。”
灵墟道人缓缓点头,玉如意轻点下頜,“首先,通脉散需连服七日,方可让军士经脉初步適应灵力。
这七日之內,他们每日都要承受经脉拓宽的痛苦,如同万蚁噬心,且不能中断,一旦中断,前功尽弃,经脉尽毁。”
“其次,七日之后,军士需在我等弟子带领下,操练阵法的站位与走位。”
沧溟真人补充道,他指向阵图虚影中那些不断移动的小人,“这阵法不是死站著不动的,而是要在行进、转向、衝锋、后退的过程中,始终保持方位的连贯。
方位踏错,威能大打折扣。
要让五六万人做到熟练,至少需要……”
他顿了顿,伸出两根手指。
“至少两个月。”
“两个月?!”齐王田建的脸色变了变。
“两个月,是底线。”灵墟道人语气不容置疑,“若操练不精,阵法运转时灵力迟滯,威能自然大大不如。
齐王,你是要一支能战两个月的精兵,还是要一群上阵即死的炮灰?”
齐王田建张了张嘴,额角渗出冷汗。
“两个月……”他喃喃自语,“秦军……秦军会给寡人两个月吗?”
“你齐国偏安一隅,不是强国,对秦国暂时也没有威胁,秦军还要对付匈奴和楚国,匈奴那边,秦军也要有麻烦,两个月绰绰有余。”
两位真人也很无奈,他们接手的,是齐国这个烂摊子。
就那点兵力,想要抵抗强秦太难了,他们就得多出力。
不但要拿出这等合击阵法,还得出大量通脉散。
可以说是出了血的。
偏偏还不能甩手不干,不然秦运冲顶,天道失衡,覆巢之下无完卵。
这事还只能他们顶上。
再看齐王这个不堪大用的样子。
两人不由得暗暗摇头。
麻烦,麻烦啊……
……
平刚城。
这座城池曾是燕国最北的边陲重镇,歷经数百年风霜,斑驳得像是老兽的脊背。
城北门外,便是茫茫无际的东胡故地,枯草连天,雪沫子被北风卷著,抽打在人的脸上,刀割似的疼。
驰轨车的汽笛声在城外军械站嘶鸣。
一列通体漆黑的铁龙马自南方蜿蜒而来,车轮碾过新冻的铁轨,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哐当声。
白茫茫的蒸汽从车头两侧喷涌而出,在零下十数度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霜,落在站台上候著的血衣军將士肩头,覆了薄薄一层银白。
车厢门开。
三名墨官鱼贯而下。
为首的中年墨官姓鲁,名唤鲁机,是墨阁军工坊的资深教习,腰带上插满铜尺扳手,行走间叮噹作响。
他身后,两名年轻墨徒小心翼翼地抬下六只以铁箍加固的长条木箱,箱面以红漆刷著“墨阁·甲字坊”的字样。
“蒙將军有令,新械优先配发北境先锋。”
鲁机拍了拍木箱上的积雪,目光扫过站台四周。
数百名血衣新军已列阵等候,他们身披墨阁特製的精钢甲,立得比之,寒风中冒著蒸腾热气,仿若一群猛虎。
这些战士个个修炼过炼体诀,筋骨皮膜远胜常人,一拳能砸裂冻土,一刀能劈开牛皮重盾,是武安最锐利的尖刀。
但此刻,他们看著那些密封的木箱,眼里除了好奇,还有一丝对未知事物的本能敬畏。
鲁机一挥手,木箱被撬开。
第一层稻草被掀开,露出底下整齐码放的铁器。
比血衣军惯用的强弓短促许多,却透著一股更加內敛、更加危险的锋芒。
铁木托,铜弹匣,精钢管,枪身侧面的烤蓝在雪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泽。
“步枪。”
鲁机取出一桿,动作嫻熟地拉动枪栓,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在寂静的站台上格外刺耳。
“双手持握,抵肩,瞄准,扣扳机。”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弹匣三十发,可连发,可点射。
百步內,铁甲如纸。
三百步內,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话音落下,他转身面向站台外的靶场。
百步开外,竖著三具靶子。
从东胡武库中缴获的皮质镶铁札甲,內衬塞满棉絮,与匈奴最精锐的黑甲卫防护一般无二。
鲁机端起步枪,枪托抵肩,微微侧头。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爆豆般的炸响骤然撕裂了雪原的寂静。
枪口喷吐出寸许长的橘红焰舌,弹壳如黄铜雨点般从枪身侧面拋飞,叮叮噹噹砸在冻硬的青石地面上,弹跳翻滚。
三十发弹丸在不到五个呼吸间倾泻而出,那具镶铁札甲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疯狂抽打,铁甲片崩飞,棉絮炸裂,皮革碎屑四溅。
枪声停歇时,靶子已面目全非。
胸腹部位被打成了筛子,铁甲扭曲得像是被巨兽啃噬过,最后一发弹丸甚至穿透了甲冑,將后方的木桩拦腰打断,上半截栽落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白雾。
站台上,死寂了一瞬。
然后是一片粗重的抽气声。
“百步……铁甲如纸?”
一名满脸虬髯的百夫长喃喃自语。此人正是铁锋,曾率百人队穿插,亲手斩杀匈奴左大將墨突的悍卒。
但此刻,看著那具靶子的惨状,他只觉得甲叶下的皮肉在隱隱发麻。
“若敌军手中有这玩意……”
铁锋低声道,“咱这身肉,咱这身甲,怕是跟那草靶子也没甚区別。”
鲁机將步枪递给铁锋:“试试。”
铁锋咽了口唾沫,双手接过。
枪身比他想像的更沉,金属的冰冷透过掌心传来,带著一种陌生的、令人心悸的质感。
在鲁机指导下,他笨拙地抵肩、瞄准、扣扳机。
砰砰砰!
后坐力撞得他肩膀微微一麻,枪口微微上扬,但弹丸依旧呼啸著將百步外一块半人高的土坯墙打得土屑纷飞。
铁锋看著自己双手,又看看远处冒烟的墙,眼神从紧张变成了狂喜。
“好傢伙……”
他咧开嘴,露出两排被草原烈风吹得乾裂的白牙,“这玩意拿在手里,俺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挑一个千人队!”
“这才哪到哪。”
鲁机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技术者的骄傲。
他挥了挥手,弟子们撬开了第二只木箱。
箱中躺著的东西更短、更粗,通体黝黑,前端是喇叭状的开口,后端有精巧的扳机与瞄准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