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岁末大宴,我独孤家便当眾宣告,与慕容阀缔结盟约。”
独孤望放下茶盏,凝重地道:“自此,我独孤氏便正式下场,入局河陇爭霸,从此,再无回头之路了。”
“阀主决断已定,便无需迟疑。”
独孤瞻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乱世之中,优柔寡断方才是大忌。”
独孤望缓缓頷首:“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待我与慕容晓晓正式缔结盟约,你即刻传令城外集结的兵马,挥师进发,直逼索阀西线。”
“直接出兵?”
独孤瞻微微蹙眉:“不宣而战,恐遭天下人詬病。索弘此刻还在別业静候我方答覆。”
独孤望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独孤家自会给他一个交代。
“大军开拔之后,你亲自前往別业,明示我方立场,而后將索弘逐出我独孤境。”
独孤瞻沉吟一瞬,点头轻嘆道:“我方派往於阀的探子至今未归。
原本该等一等,探明於、慕容二阀战事终局,再做决断。
奈何索、慕容两阀接连催促,已然没有观望余地了。”
“无需再等。”
独孤望哑然失笑:“战局早已明朗了。代来城转瞬失守,略阳、武山相继陷落。
依慕容阀进军之神速,上邽城纵然尚未被攻破,也已是强弩之末、孤城苦守,只待索阀驰援了。”
“的確如此。”
独孤瞻頷首附和道:“我们此时结盟慕容阀,时机恰好。若是再晚一步,便拿不到这么好的条件了。”
独孤望轻轻应声,忽而眉头一蹙,微露憾色:“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慕容盛年岁偏高。他比我还要年长三岁,实在是————委屈婧瑶了。
“”
“阀主此言差矣。”
独孤瞻不以为然,摇头道:“贵女婚嫁,首重门第权柄,年岁之差不足为虑。
太平盛世时,婧瑶最多也只是嫁入门阀,成为嗣子正妻。
如今乱世纷爭,能嫁一阀之主,是她最好的归宿,年龄上的些微差距,实在不足掛齿。”
这————年龄的小小差距吗?
慕容盛的年纪,是独孤婧瑶的三倍还大三岁,这个小小差距————
独孤望心里还是有点虚的,所以直到此刻,还在瞒著女儿,未曾与她明言,他实在有点说不出口。
本来,他是让夫人去说的,结果夫人也不肯去,还日日对他抱怨不休。
想到这里,独孤望抬眸看向独孤瞻:“驱逐索弘之后,你去一趟后宅,將这门婚事,告知婧瑶吧。”
嗯————一客不烦二主,独孤望卸下了心头大石,终於觉得,心头轻鬆了许多。
独孤府后宅角门,一辆辆满载食材的货车鱼贯驶入。僕从手脚麻利,快速將货物搬运下车,送入膳房储存。
送货队伍的领头年轻男子,眉眼俊俏、口齿伶俐,生得一副討喜模样。
他正是杨灿安插在临洮城內的密谍郑常,此前一直以货郎身份隱匿行踪。
望见佇立在旁、等候查验的大丫头倚翠,郑常快步上前,语气缝綣。
“倚翠姐姐,外头天寒地冻,不如进厢房取暖。我办事稳妥,何须劳你亲自在此值守,我看著心疼。”
倚翠见了情郎,不禁面颊緋红、眼含春水,娇媚地斜睨他一眼,轻嗔道:“就属你嘴甜。无事之时不见你的人影,唯有求人办事时,才会这般花言巧语哄我。”
嘴上虽是埋怨,她却顺势任由郑常虚扶著,身姿裊裊,一同走入厢房。
房门闭合,隔绝了外头寒气与旁人视线,倚翠猛地扑入郑常怀中,气息微喘。
“小冤家,我这次为你揽下大批食材供货的差事,你定然赚得不少。今夜,你可得好好陪我。”
倚翠一走,院中值守的丫鬟们纷纷鬆懈下来,四散躲入就近厢房避寒取暖。
趁著院中无人留意,一个搬运食材的伙计,將两袋沉甸甸的菜蔬,压在两名粗布短褐男子肩头。
他压低声音,哄诱道:“跟著我走,乖乖听话,待会儿便赏你们糖飴吃。”
慕容宏济与慕容渊二人听闻有糖,立即两眼一亮,乖乖扛著菜蔬袋子,跟著那人走去,一句閒话也不敢说。
与此同时,独孤阀府后宅,僻静清幽的沁瑶院里,这里是独孤家嫡房大小姐独孤婧瑶的居所。
院內落雪已扫,墙角栽著几株寒梅。
屋內屏风掩窗,暖帐低垂。
佛堂整洁素雅,正中供奉阿弥陀佛,莲台流光、宝相庄严,身侧侍立观世音菩萨,眉目温婉、慈容静好。
独孤婧瑶身姿挺拔如霜间翠竹,纤白秀美的手指拈起三炷清香,郑重插入香炉,垂眸合掌,静心默念了一篇经文。
礼佛完毕,她缓步走出佛堂。
——
一名侍女俏生生立在描金漆木食案旁,见她出来,微微屈膝行礼,轻声稟报导:“姑娘,清慧师太已然抵达府中,遣人传话,姑娘你隨时可以动身了。”
“知道了。”独孤婧瑶淡淡应声,缓步走到食案后,优雅落座。
案上摆放著一只青白釉莲瓣深碗,胎骨细腻温润,釉色素雅匀净。
旁侧一柄银质羹匙,匙柄刻著缠枝忍冬纹路,细密精巧,这都是世家清雅器物。
碗中盛著一碗七宝粥,也就是世人俗称的腊八粥。
此粥源自佛门,本是为纪念释迦牟尼所制,故要礼佛在先。
独孤府这粥用料考究,远非寻常百姓可比。
江南上等白糯米搭配饱满黍米,文火慢熬至软烂黏稠。
再添赤小豆、去皮甜枣、风乾山栗,辅以胡桃仁、甜杏仁。
出锅时调入少许炼蜜,兑上半勺醇厚的羊乳,香甜温润,气息绵长。
独孤婧瑶执起羹匙,轻轻拨开浮在表层的粥米,白雾裊裊升腾。
她眸光清淡,幽幽地道:“这是我在独孤家,过的最后一个腊八。吃完这碗粥,我们便动身离开。”
侍女垂首屈膝,恭声应下,悄然退至一旁,不再打扰。
天光穿透雕花窗欞,落在少女素白清丽的侧顏上。
她进食动作缓慢,仪態端庄嫻雅,只是今日眉眼寂然,格外有出尘之意。
“小妹!还在此耽搁什么?大宴即刻便要开始了!”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独孤清宴身著一身华贵锦袍,匆匆走入院中。
身为独孤府核心子弟,他本需出席岁末大宴,却特意抽空前来,探望自家妹妹。
“三哥!”独孤婧瑶抬眸浅笑:“这碗七宝粥熬得绵密香甜,你可要尝尝?”
她已下定决心,今日抽身离去,永不再归。面对自幼感情深厚的三哥,心底难免不舍,生出几分悲凉。
独孤清宴顿足,他这时哪有心用膳。
他快步走到独孤婧瑶身侧,跪坐下来,殷殷叮嘱道:“小妹,你此番仓促出走,隨身財物定然不足。
待你安顿下来后,务必传信於我,我好给你送些金银財物,保你衣食无忧。”
“三哥不必费心了。”独孤婧瑶眸底泛起一抹感动的泪光,唇角含笑,柔声道:“妹妹这一回,准备很充分呢。”
说著,独孤婧瑶向贴身侍女摆手示意。
侍女心领神会,侧身让出身后之物。
独孤清宴定睛看去,只见那儿摆著田相七衣一套、五佛冠一顶、一百零八颗的念珠一串、法牌一枚、锡杖一根、素钵一只,罗汉鞋一双。
独孤清宴茫然道:“这————充分什么了?”
侍女轻咳一声,耐心解释道:“三少爷,你有所不知,这件田相七衣看似细麻织成,內衬却是冰蚕纱。”
独孤清宴听得唇角一抽,冰蚕纱有“一寸纱锦一两金”之称,白崖王妃安琉伽有一方手帕,就是用冰蚕纱製成的。
结果小妹这件田相七衣的內衬,竟然用的都是冰蚕纱。
一件七·用料约为五匹,那就是————五.————斤黄金?
侍女又道:“这顶五佛冠,外层刷了铜漆仿木纹,看似平平无奇,冠身胎体却是紫金打造。”
独孤清宴听得已经有些麻木了,又是————一两抵万金之物。
侍女继续介绍道:“冠面罩纱之下,则暗藏著整块的翡翠、暖玉、羊脂玉,红蓝宝石“”
。
独孤清宴继续木然。
“这一百零八颗念珠,表面看似普通菩提子,內里却是七十六颗千年奇楠沉香珠,还有三十二颗顶级蜜蜡。”
又是远比黄金还要贵重的东西。
“这法牌————”侍女不厌其烦,將法牌、锡杖、素钵、罗汉鞋的珍稀材质逐一讲了出来。
独孤清宴吃惊地道:“小妹,你————这是把嫁妆都穿在了身上吗?”
“对啊!”独孤婧瑶承认的非常爽快:“我这些天可没閒著,把娘早就给我准备好的嫁妆,全都悄悄运了出去,找清慧师太换了这身行头。
哎,只是著急出手,被清慧师太压了价,有些亏。不过,单只这些,也够我一生衣食无忧了,三哥,你不用担心的。”
独孤清宴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好像————確实不用担心了。
家里要为小妹准备嫁妆,可不用给他准备,所以他现在能动用的钱,还不及小妹的零头儿。
而他刚刚还夸海口说,等小妹安顿下来,要拿自己的私房钱去养她,这真是————
独孤清宴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再为小妹伤心,该为自己號陶大哭一场才是。
他动了动嘴唇,才道:“小妹,可已想好了去处?”
“尚无定处,隨缘而行、待机而择吧。”
独孤婧瑶轻轻摇头,幽幽地道:“我想,可能会去江南,从此远离河陇。
如此,我才能彻底摆脱家族,从此不用再被迫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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