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赶回军中,天色已然完全暗下。
前方的篝火堆旁,王万敢大步迎上来,高声道:“萧使君!哈哈哈,我不得不佩服你了啊,不仅运粮守城,还切断了敌军退路,逼降河东、契丹八万大军,我都不知该如何夸你,恨不得把我这名字送给你!”“不敢当。”
萧弈连连摆手,暗忖待王万敢知道了自己的计划,再送名字不迟。
“使君跑到何处去了?没来由让人担心,还误了行军的时辰。”
“怪我,方才不放心,亲自去打探敌营,耽误了。”
“誒,这说的哪里话?使君谨慎些也是对的。无妨,我等连夜赶路,天明前也可回到晋州。”萧弈要的就是耽误回晋州。
只要不回城,哪怕离得再近,也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有临机应变之权。
他顺势道:“夜间行军怕不安全,不如下寨歇整?”
王万敢讶道:“这点路途,两腿一迈,哪需要下寨那般费事?”
萧弈道:“且留存些体力,我自有主张。”
“好,下寨就下寨。”
“对了,晋州城中如何了?”
“哈哈,好著!你没走多久,王相公大军即到了,稳如磐石。本担心战事再拖得久了,粮草渐渐要不足,好在,王相公掐指算著粮草打仗,正好够用。”
萧弈听他语气,似对王峻有所改观,试探道:“將军先前唤“王峻老儿』,抱怨他不早日支援,如今看来是消气了?”
“嘿嘿,使君言重啦。我哪敢对统帅置气,不过是性子急,不都是因为战事嘛。只要仗打贏了,千好万好,没甚好抱怨的。”
“这是正理。將军带了多少人马来接应我。”
“三千人,来给你助声势。倒不怕敌军主帅毁约,怕有些饿疯了的溃兵衝撞。”
萧弈与王万敢说话时,杨昭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上前两步,开口,道:“依我看……”
“不急。”
萧弈知杨昭勅的心思,略一挥手止住。
此时,王万敢还太冷静,不是劝说的时候。
“且先下寨,我们吃些东西,小酌两杯。”
“小酌?”王万敢笑道:“这却不似萧使君的为人。”
“也许我是有事相求呢。”
“哈哈,只要不求娶某家黄脸老妻,没甚是我不敢答应的。”
“说话算话。”
忙过军务,夜已深。
萧弈只找到处置伤口用的烈酒,提著酒囊到了王万敢帐中。
“使君来了。”王万敢打了个哈欠,道:“行军赶路一日,想必你也累了,不如早些歇著?待归了晋州,约上史彦超、何徽两个狗廝一併痛饮,岂不快哉?”
“你我单独对饮,更无拘束。”
“哈哈,使君有何请託,但说无妨,能答应的我一定答应。”
“不,饮了酒再说。但不必有压力,你可以不答应。”
“也好,配我这酱肉尝尝……放心,不是人肉。”
两人推杯换盏。
喝到微醺,王万敢状態有了明显不同,嘴里脏话层出不穷。
“我是真他娘想把名字送给使君,因为我现在孬得不配它了,史彦超那驴球入的尽日骂我窝囊废、怂卵,他懂个屁,我肩上担的是晋州几十万百姓,能像他个客將一般任性胡来吗?他娘的,张开臭嘴就是噗噗噗放屁。”
“我听说你名叫王万敢,以为你很鲁莽,但你確实和我想像中不一样。”
“哈哈,使君没见我初生牛犊的时候,娘的,以前就没我不敢干的事,想想啊,给你牛大哪件事。六七岁那年吧,一个都將跑到我们村里来霍霍,趁夜里,我把他脖子划了,把他那话儿割下来丟到他手下人的釜里,爬上马背,偷了马就跑,那还是我头遭骑马……我这名字,还是恩帅给我起的,可恩帅后来也被人剁了十八块。我见的乱子多了,反倒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如今不中嘍。”
萧弈问道:“在怕甚?”
“说不上来,活到今儿不容易,他娘的,谁活到今儿都不容易,不得稳重些。”
“就像王峻,官职越高,要考虑的后果就越多。”
“我哪能跟朝中的相公们比,但大差不差是这个理。使君可知新任节帅王彦超为何没来上任?走到陕州,被留下了,人家料定了,晋州城坚將勇,能消耗敌军,说不厚道吧,可他娘的又真是如此。”萧弈问道:“记得我前往韩信岭前,我们对战况的分析吗?”
“当然。”
“如今看来,我错了,王峻没有与敌军决一死战的勇气。”
王万敢摇摇头,道:“话不能这般说,谁不想扩大战果?终究得考虑代价不是?如今这结果,是意外之喜,挑不出错来。”
萧弈不想再试探了,饮尽杯中酒,有话直说。
“若我欲追击契丹军,扩大战果,將军可敢隨我同去?”
“什么?”
“我打算趁萧禹厥退入雀鼠谷之际,趁势掩杀,杀他个人仰马翻!”
王万敢一愣,涨得通红的脸上横肉抖动了两下,双目圆瞪。
“可……军令已下,命我等归还晋州啊。”
“我路遇敌军偷袭,恕不能从命了。”
“如此一来,万一破坏了和议,如何是好?”
“破坏了和议,又能如何?”
“大周处腹背受敌之境,届时河东与契丹再次兴兵,岂非危矣?”
“北兵粮草耗尽,又遭重挫,如何再次兴兵?不让敌人兴兵,当然是靠歼敌,而非和谈。”“这……萧使君,你太衝动了……此事,不行的。”
“我已在雀鼠谷上方筑堤,截断汾河,届时水淹敌军,趁势掩杀、围堵……”
萧弈用手指在地上画出雀鼠谷的地势,將酒囊里的酒往上面一倒。
酒水衝散了沙石,带著决绝的气势。
说著,萧弈见王万敢那木訥的模样,忽然谈兴顿消。
“罢了,你若为难,我自与契丹一战。”
丟下酒囊,萧弈转身就走。
“使君,留步。”
“这种事,犹豫就不必了………”
“算我一个。”
王万敢捡起地上的酒囊,將最后一滴酒倒进喉中,抹著嘴,笑了笑。
“直娘贼,我还没想把这名字让出去呢!杀他娘的!”
萧弈走出大帐。
冷风吹来,瞬间消了他的酒意。
他只觉脑袋无比的清醒。
既然已决定好共击契丹,接下来,便是確认各种战斗细节。
次日,清晨,诸將围站於萧弈的大帐当中。
一张地图被摊开,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笔跡。
“王將军,你带了多少粮草?”
“每人两日的口粮,但马匹只有五百匹。”
“够了。”萧弈道:“我军中带了人马四日粮秣,换言之,我们有两天的时间。”
“只要北兵两日內將通过雀鼠谷。”
“好,现在说计划。”
萧弈手指点在地图上雀鼠谷以南五里,汾水的一处河湾处。
“此地名为冠爵津,北兵进入雀鼠谷之前,必在此饮马,补充水源。我已在此设暗哨,一旦见到敌军入谷,会立即放出信號。”
“有个问题,倘若敌军发现汾水的水流减少了,怎么办?”
“確有这种可能,但他们还能不回去吗?”
王万敢沉吟道:“我若是敌將,也许会想著换一条道。”
周行逢冷笑道:“王將军看看,哪条路能走。”
忽有人问了一句,道:“汾水既被截流,水肯定浅了,河床裸出了一部分,如果敌军走汾水河床……”萧弈转头,看是哪个大聪明能说出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