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虽能“师敌长技以制敌』,但仅靠一个策略,不足以制萧贼。”
几句话之后,董希顏不掩眼中的欣赏之意,看向萧弈,问道:“可还有何良法?”
“节帅何必忧虑萧贼?”萧弈脸色坦然,应道:“他兵不过两千,地不足百里,治下之民不逾万,无税赋、无粮草、无兵源,不足为虑。”
董希顏道:“不可轻敌,晋州之战,松交城之战,此贼皆大获全胜。”
“萧贼之倚仗,乃中原以精兵、粮餉、能士支持,他如锋矢,聚中原之力,故破王师如同穿甲。而我有一法,可使他与中原反目,失了倚仗。”
听到此处,张昭敏转头看来,眼神错愕,道:“你此前与我说的制萧贼以一州之力难、以一国之力易,著眼於大略,何以於节帅面前谈论小谋……”
话到一半,董希顏抬手止住。
董希顏对张昭敏神態冷淡,看向萧弈的目光却透露著兴趣,问道:“是何办法?”
萧弈环顾一看,道:“节帅,此法若当眾说出来,便不灵了。”
“隨我到公廨相谈。”
“好。”
董希顏大步而行,问道:“你很有才干,叫甚名字?”
“郭靖。”
“是铜鞮尉手下的幕僚?有兴趣到节帅府做事?”
“谢节帅厚爱,在下四海飘零,无心功名。之所以在少府身边,只因与他志气相投。”
“无妨,在铜鞮县衙做事,亦是为我做事,可曾婚配?”
“未曾婚配。”
“好!”
说话间,他们路过大堂。
一眾將领正喝酒吃肉,热闹非凡,眾人见董希顏来,纷纷转头呼唤。
“节师,饮一杯。”
董希顏驻足,笑道:“你等且痛快饮酒便是,本帅尚有公务。”
“今日为节帅洗尘,节帅初来,能有何公务?”
“哪个廝不开眼?给节帅惹事?!”
董希顏抬手招了招,让萧弈上前。
“为你等引荐一个大才,郭靖。莫看他年轻,却知顾全大局,不仅足智多谋,还有忠义之心。大汉若多出一些这样的人才,何愁中原不復?”
说著,董希顏接过酒杯,笑道:“来,你我共饮一杯。”
“我等祝节帅甫到沁州就得大才。”
“不错,好兆头,当贺!”
眾人纷纷端起酒。
萧弈也接过一杯酒,笑吟吟地环顾座中诸人,一仰头,爽快饮下。
“好!”
“郭郎看著年轻斯文,却是爽快人。”
喝彩声顿时响起。
萧弈笑意愈浓,道:“能得节帅夸讚,是我难得的荣幸。”
一张张醉醺醺的脸上洋溢起了笑容。
气氛被推到了最热烈的程度。
萧弈目光看去,那些隨董希顏从汾州过来的將领们神態放鬆、意气风发;角落里,却有几个將领揉了揉眼,眼神有些怀疑、不可置信。
也许他们是沁州军將,曾远远见过自己一面,又不敢確定,有些恍惚吧。
可眼下,谁敢当面指出“董节帅,你好像把敌人当大才引见了”。
董希顏还在得意,大手一挥,道:“我办些公务再来……”
正此时,杜延韜回来了,快步赶到董希顏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萧弈心想,这是范超提出要与董希顏当面交易了。
果然。
“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董希顏低声啐骂了一句,带著杜延韜匆匆而去。
萧弈知道,等他们再回来,就要气急败坏地捉拿自己了。
他不急不缓对著眾人抱拳告辞,还向那几个正在揉眼的沁州將领微笑点头示意,往董希顏走的方向而去。
出了院门,他刻意落后两步,抬眼观察了一下州署的格局。
无非是普通规格,前堂、两廊、內衙三进分明,內案库所在,一望便知。
萧弈抬脚往那边走去,前方,一个小吏提著灯笼守在道旁,昏昏欲睡。
“內案库怎么走?”
“你是谁?”
“嗬,我是隨节帅到任的孔目官,奉命支调沁州帐目及各类册籍。”
“小人有眼无珠,请这边来。”
一路到了內案库,这是保管一州重要册籍之处,门上掛著一把锁。
“钥匙呢?”
“所有钥匙已经交给杜司马了。”
“你去大堂上,寻杜司马把钥匙拿来。”
“灯笼给我。”
萧弈支开那小吏,接过灯笼,隨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猛地砸向那锁。
“嘭!嘭!”
两声响,锁被砸开了。
萧弈推门而入。
屋中瀰漫著一股纸墨的香味,灯笼照处,地上铺著一层薄薄的尘。
看来,李廷诲死后,暂时无人在此处公务。
他往里走,见到靠墙一排木架皆掛著標籤,分別写著卷名,一卷卷看过去,果然,在最靠近分案的位置,找到了《沁州垦田簿》、《沁州户簿》、《夏秋两税簿》、《差科簿》、《州境图》等。隨手抽了两册,翻了数页,见记录尚全,他便將他们悉数用綾布包好。
再打开公案边的抽屉,里面放著的是沁州城防图、城墙更铺分布、镇军军籍、甲仗库籍、烽燧铺点图、隘口守捉军铺记等等,这是真正的军情机要。
他全部穿起来,打包带走。
转身一瞥,却见后壁掛著一轴綾本长榜,字跡工整。
走近,上面写的原来是沁州歷任刺史、防御使题名记。
最末一列墨跡尚新,写的是“汉干佑四年,朝议郎、检校国子祭酒、兼御史中丞、沁州诸军事、沁州刺史,李廷诲。”
见状,萧弈微微一哂,走到案前,案上尚有残墨半锭、笔一支,他磨墨蘸了,在长榜空白处,题笔添了一列。
“大周广顺三年,检校太尉,汾阳军节度使,兼知汾、沁两州事,萧弈。”
写罢,他看著字跡,满意地点点头,掷笔,掸了掸袖上微尘,扬长而去。
算时间,范超当在接家人出城,再过一会,就要告知董希顏他的下落了。
萧弈依旧步履从容,转回偏堂。
张昭敏正一脸失落地坐在那儿,眼神中的希冀之色已然黯淡了。
“少府。”
张昭敏抬起头,喃喃道:“为何与我想的不一样?节帅分明说过,会轻徭薄赋。”
“这就丧气了?未免太没有韧性。”
“我並未放弃,只是……”
“你我去醒醒酒,如何?”
“好,你背的什么?”
“一些籍册。”
萧弈遂与座中县官们抱拳示意,抬手,请张昭敏往外走去。
尚未出州署,张昭敏已问道:“你对节帅所献之计,无非是离间萧郎与周廷吧?”
“差不多吧。”
“小道也。”张昭敏道:“我思量过,便是与契丹互市,也只是治標不治本,所得根本不会到百姓手里,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於生黎百姓有何益处?”
“我知道。”
张昭敏一怔,问:“你既知道,为何要对节帅那般说?”
“於他说什么都没用,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什么?”张昭敏讶道:“这岂是为人处事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