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继续施压，恐怕也很难有效果，甚至可能会將一次外交交涉变成政治事件，甚至引发与暹罗的更大矛盾，这绝非加尔各答方面所愿。

这次会谈不欢而散，简单作了收尾后，史密斯舰长等人面色不豫地离开了王宫。

不过他们却並未立刻返回军舰，而是以“需要补充淡水、物资”为名，住进了港口小镇中一家还算体面的旅店之中，这个结果並不是他们想要的，若是就这样回去显然无法交差，接下来的两天，“海燕”號安静地停泊在外海，而史密斯和沃伦则在小镇上看似隨意地走动，与旅店老板、码头工人、甚至是一些小商贩攀谈，试图收集更多关於这位新总督和他军队的信息。

而他们收集到的情报也显然让他们有些震惊。

这位吴总督来自北方的宋卡，是暹罗新晋的封疆大吏；他麾下的军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而且有个法国人在其中担任教官。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从一个吹嘘见过大场面的码头管事那里，他们听说吴总督攻打吉打苏丹时，出动了一千名火枪手，而且据说用的都是精良的燧发枪。

“一千名燧发枪手？”旅店房间內，沃伦先生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著这个数字，额头渗出细汗，“史密斯舰长，如果这个消息哪怕只有一半是真的————再加上法国人参与其中————我们先前恐怕严重低估了这位总督的实力。”

史密斯舰长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凭藉诡计和运气取胜的军阀，实力和地方上的那些土人头领没什么区別。

但现在看来，其军事实力不容小覷，见识更远非他们先前接触的那些势力首领可比，对他们的了解更是超乎想像。

再加上先前港口码头外看见的那数十门火炮，他们原先计划的凭一艘“海燕號”进行威慑，在此时似乎显得有些可笑了。

真是个棘手的对手！

“或许————我们该换个思路。”沃伦先生转头看向史密斯舰长，似乎有了些想法，“强硬手段看来行不通了。不如试著与他谈判，重新达成一份协议，看他本人是否愿意做出一些让步，哪怕不是割让，租用，或是给予我们一些贸易特权也好？至少我们需要一个能向加尔各答交代的成果。”

史密斯沉吟良久，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次日，他们再次请求会见吴志杰。

再次来到王宫中，他们的的態度倒是有了些微妙的变化，史密斯舰长虽然依旧保持著军人的挺拔，但先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收敛了不少。

“总督阁下，”开口的还是那位文官亨利·沃伦，“我们理解您所处的复杂位置，公司也並非一定要坚持那份已成过去的协议。

但对於檳榔屿，公司却是有著势在必得的决心，我们希望能与您本人，就檳榔屿的未来以及英国在此地的商业利益，达成一项新的、对双方都有利的安排。”

吴志杰心中瞭然，英国人这是见硬的来不行，换招数了，不过他也乐得如此，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態。

沃伦继续道：“您看，檳榔屿地理位置优异，若能由贵我双方合作开发，將其建设成为一个繁荣的贸易中转站，对您的税收、对公司的商业网络，都是双贏————”

吴志杰耐心听完，但最终还是缓缓摇头：“沃伦先生，舰长先生，这是个非常不错的建议，以我个人而言自然是希望能达成合作的。但我再次重申，贵公司对缅甸的持续贸易支持，是曼谷方面所不能容忍的。

在此背景下，任何涉及你们英国人的领土的特殊安排，都是不可能的。当然，你们如果能说服曼谷方面，此事自然还有得谈。”

气氛再次僵住，史密斯和沃伦的脸上的失望溢於言表，同时心中也是焦急不已，就目前的结果，显然是无法让利顿爵士、让加尔各答方面满意的，而这也將让他们的能力遭到质疑。

看到火候差不多了，吴志杰却是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下来：“不过，我对发展与各国的合法贸易確实抱有诚意。若未来局势平稳，我或许会考虑推动对檳榔屿进行开发。”

“届时，它將作为一个自由的港口，向所有遵守我方法令的各国商船开放。贵公司自然也可以依照同样的规则，在岛上设立商站，进行贸易。

我可以承诺，关税將会维持在极低的水平，甚至对某些商品免税，绝不会损害英国商人的利益，一切都会秉持公平、一视同仁的原则。”

与英国人合作开发自然是不行的，毕竟，他前脚刚以吉打苏丹勾结英国人的名义发兵，后脚就和他们搭上了，估计通鑾打完缅甸，回头第一个就要收拾他。

但要是就这么直接拒绝，直接得罪英国人也不合適。

因此，自己开发，再向所有国家的商船开放，那自然就没什么问题了。毕竟，通鑾再是对英国人不喜，他也没有在曼谷港口下令拒绝英国船只停靠，又哪来的理由指责他呢？

至於在此停靠的是大多数船只是英国人的，还是法国人、荷兰人的，那就不关吴志杰的事了，想来只要明面上过得去，通鑾也不会过於计较。

沃伦和史密斯低声交谈著，这个结果离他们最初的期望相差甚远，但考虑到对方所展现出来的军事实力，还有后面暹罗的背景，似乎已经是当前能爭取到的最好条件了？

至少，它维持了沟通渠道，承认了英国未来的利益，並且没有发生衝突。更重要的是，他们认为这个结果已经足够向上面交差了。

“总督阁下，您是一个现实的合作者。”沃伦最终说道，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甘，但又有些释然，“您的这个提议，虽然並未达到我们的预期，但確实是展现了您的诚意。

我们会將您的意见完整地匯报给加尔各答，希望未来我们能看到它变为现实。”

会谈结束。

离开时，虽然未能拿到梦寐以求的条约，但史密斯和沃伦的神情轻鬆了不少。至於剩下的头疼问题，可以交给加尔各答和伦敦的大人物们去权衡了。

至少，他们確认了这位新总督是一位可以沟通的、在某方面和他们有著共同利益的人。

看著英国人再次离去，吴天成挠了挠头：“这就完了？英国人这就认下了？”

“认下？”吴志杰笑了笑，“他们如今在印度和迈索尔王国打的火热，根本就没在此动兵的打算，也没有那个能力，只是凭藉英国人的身份来威嚇一番罢了。我们不低头，他们自然也没什么办法。

不过，他们会一直盯著这里的，只要我们露出丝毫破绽，或者当他们腾出手来————”

原歷史上吉打苏丹国就被英国东印度公司讹诈成功，在1786年割让了檳榔屿给他们，但並未得到武力庇护的承诺。而在檳榔屿上的英国士兵，眼睁睁的看著暹罗將吉打苏丹国灭亡，並未有任何动作。

吴志杰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广阔的海峡。

“实力，才是最好的谈判筹码。加快速度，我们的时间更紧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