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请降
浑江是鸭绿江(此时唤做马訾水)最大支流,甚至一度被认为是鸭绿江的主干,但拋开这些不说,中途有近九十度转弯的浑江和鸭绿江上游一起,完美的在长白山下围出了一个长方形区域。
这对於人类而言,无异於最大的恩赐。
歷史上, 高句丽人被王莽逼反以后,又与光武建立的大汉和解,但是隨著这个国家的军事扩张最终引起了大汉的警惕,两国终於还是进入到了漫长的军事摩擦期。而面对著大汉的巨大军事压力,原本立都於浑江西侧紇升骨城的高句丽人,隨即將目光投向了自家都城的对岸,也就是之前所言的那块风水宝地!
三面环水,一面背靠长白山, 这为这块领地提供了古典时代最出色的防御设施,然后这片领地又极为开阔,完全能够提供足够的农业保障……而这就足够了!
百余年间,高句丽人就是以这块长条形土地为立身根基,不断扩张,硬是在大汉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一个人口数十万的『大国』,还动輒与大汉的玄菟郡打得有来有回,有声有色,也算是足以告慰被王莽像杀鸡一样杀掉的初代高句丽王朱蒙了。
然而回到眼前,就在大汉光和元年即將过去的时候,汉人却是终於突破了高句丽人在外围营造了上百年的防护,將战火烧到了浑江之畔。
这么说或许又有点不大准確,因为徐荣攻破浑江上高句丽人最重要的据点,也就是他们的旧都紇升骨城时,並没有放任何一把火, 死人也只是死了七八个……后者主要是因为先头部队进入高句丽人在此城的行宫时,忍不住进行了一些劫掠, 然后惹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巷战。
当然了,这只是一个小插曲,隨著数千骑兵的入驻,以及上百名敢於反抗的高句丽人脑袋被掛了起来,这座高句丽人的旧都还是彻底的落入到了汉军手中。
而且不管如何,无论此城的陷落有多么轻易,都不能抹杀汉军获取它的巨大战略意义……
首先,这是高句丽人的旧都,本身就是高句丽国中第二大城市,它的陷落本身就有足够大的政治意义,即便是汉军到此为止,那把这座城市搜刮一下,然后一把火烧了回家,也足以青史留名了,从公孙珣的角度来说也足以达到预定目的了;
其次,紇升骨城同时还是浑江上的枢纽城市,控制了它,就意味著高句丽人最核心的那段长条区域被彻底打开,甚至即便是浑江开冻,集安山下的高句丽人国都,也照样会对汉军敞开著大门!
更別说了,徐荣还在这座城中无意中抓到了一条超级大鱼。
“你便是明临答夫?”看著眼前身材矮小、而且衣著破烂的小老头,徐伯进也是半信半疑。“既然你比我们早半日入此城,那为何没能据城而守,反而让我们如此从容便冲入城內呢?”
“回稟这位將军……”坐在地上的明临答夫倒也称得上是低眉顺眼了。
“唤我司马即可,我们军中只有一位將军。”徐荣当即蹙额打断了对方的吹捧。
“是,这位司马。”明临答夫当即改口,用还算利索的汉话答道。“我原本確实是想守卫一下旧都的,但无奈之处是……我这次乃是孤身入城,身边乏人,一开始连身份都没人帮忙证明。”
“你身边人呢?”徐荣闻言不由好奇。“堂堂一国莫离支,总揽朝政数十年,便是兵败如此,身边也该有些人追隨吧?”
“老夫这些年有意废除旧制,对国中各部贵种多有得罪……兵败如此,他们自然顺势把我推开了。”明临答夫依旧显得极为坦诚。“之前被司马沿途追索时,我曾让他们来紇升骨城,可他们却一起鼓譟,要趁著浑江结冰直接过江去国都……”
“那你为何不一起去?”徐荣愈发奇怪。“你去你们国都,说不定还有所为,孤身来此,不是正送入我手中吗?”
“一来,此城实在是要害之地,不敢轻弃;二来,在下实在没想到司马如此急速。”话到此处,明临答夫不禁苦笑。“三来,以如今的情势,在下也不敢去国都了。”
“怕被你们大王治罪吗?”
“回稟这位司马,不是怕治罪,其实我们高句丽国中本就没有明文司法,人若是犯罪的话,大家一起公议时比谁嗓门大便可……而我家乃是本国大族,便是兵败如此,他们也很难治我罪的。”
“那你到底怕什么?”
“正是怕他们……”
“且住!”徐荣忽然挥手制止了对方的讲解,並转而侧耳倾听了起来。“外面出了何事,我怎么听著似乎是有人在远远的喧譁不止?”
几名护卫当即转身跑出了行宫,却又迅速返回,然后一脸兴奋的下拜回覆:“司马,外面的人都在喊,说將军已经入城了,不少人都在往西门那里去欢呼迎接!”
“来得好快!”徐荣和明临答夫一起惊愕了一下,不过后者没敢喊出声而已。
“让此人换套衣服,然后速速带上隨我去见將军。”徐荣惊愕之后也是赶紧中止了这场临时审问,並迅速朝身边的侍卫吩咐了另外一件事。“顺便把行宫收拾一下,让给將军下榻!”
公孙珣確实是来了。
实际上,当他確定了前方高句丽大军彻底覆灭以后,就只带著数十名白马骑兵,沿著满是尸首千山通道,径直往此处而来了。
这倒不是说他功利心迫切,恰恰相反,他只是单纯的想噁心一下玄菟太守剧腾罢了……话说,后者听闻前方大胜,高句丽五万大军一日尽没以后,先是和所有人一样,惊的下巴都要掉了,然后却也是显出了一个大汉朝边郡两千石的风采。据说,当时这位剧公剧太守连鞋子都不顾的换,就直接跑到官寺的庭中发动了整个玄菟郡的力量,大车小马,民夫壮丁的,直接往坐原而来,然后他本人也是高头大马,鶡冠铁甲,威风凛凛的紧隨在大队之后了。
讲实话,仗打到这份上,公孙珣並不觉得自己会少掉功劳和名声……人家剧腾也確实出了不少力,甚至可以说没有剧腾的支持这一仗胜负都未可知,那么分润他些功劳,让这廝混个封侯之功也无妨。
但是问题在於,当公孙珣得知了审配当日求取援兵的细节,也就是后者不得已吃下文书一事后,他不免起了几分护短之心,所以就趁著对方还没来,径直往前军处来了,故意让剧腾扑个空……这宛如拿鱼乾逗猫一般的行为,其实並无实际作用,只是单纯的任性罢了。
当然了,没人会觉得公孙珣现在没有资格任这个性……尤其是转眼间连紇升骨城都已经被汉军拿下了以后。
“诸君辛苦了!”白马旗下的公孙珣眼看著仓促出迎的汉军大小军官,也是恶作剧一般的迎面招手问候。
没人昂首挺胸喊一句『为大汉效命』,而是几乎所有人都慌忙下拜。
公孙珣仰头大笑,这才下马上前扶起了眾人,而此时徐荣也是忙不迭的出现在了视野中。
“拜见將军!”
眼见著和自己一起追击出来的塌顿、莫户袧、段日余明、韩当、公孙越等人居然早已经簇拥在了公孙珣身旁,城中诸將居然就只差自己一人,明明打了胜仗的徐荣反而有些莫名心虚,於是当即远远拜倒。
“徐司马请起。”公孙珣也是赶紧笑著上前,然后揽著胳膊將对方扶起。“几日前我在高台上见司马长驱过敌营,今日又听说你马不停蹄直入此城,所谓长驱直入,真是有古名將风范。”
徐荣旋即大喜,之前莫名涌出的不安也是消失不见:“將军料敌於先,又指挥若定,大局既成,才有此战大胜!”
“好了,你我就不必相互吹捧了。”公孙珣拽著对方手臂,与对方平行而立。“且说正事,剧太守已经到了坐原,我便先行一步……我问你,紇升骨城既下,不知道军中士气如何,能否儘快动身围攻高句丽国都?”
徐荣一时愕然:“虽然兵贵神速,可將军为何如此著急?我意既然紇升骨城已下,那不如休整一二,等后方兵力赶到,然后集结大军,从容攻下高句丽国都。”
“徐司马此言差矣!”就在这时,莫户袧忽然跳了出来。“將军既然有军令下来,你我直接奉命行事便可,何须多问?”
此言一出,周边诸將居然全都点头附和於莫户袧,倒是让徐荣一时无言,而且刚才刚刚失去的那种不安感也是陡然回来了,偏偏他又不明所以,便不由有些喏喏。
不过,眼见著身后侍从从行宫中跑来,徐荣也是赶紧转移了话题,力邀公孙珣入行宫下榻,先行宴饮,然后宴会上再论进军一事。
然而此言一出,周围居然又是一时冷场,便是公孙珣也是当即止步。
“这……”虽然依旧有些不明所以,但徐荣好歹也知道自己应该是哪里办错事情了,便不禁有些慌乱。
公孙珣见状倒是觉得好笑,他现在才发现,这徐荣打仗固然是把好手,但政治方面却迟钝的厉害。
要知道,高句丽虽然只是撮尔小国,但毕竟开国建制快两百年,他们的高句丽王更是光武正式册封过的,换言之,人家这个大王的规制是正儿八经,名副其实的,受到中央朝廷认可的。而公孙珣此行,就算是最后真的在覆灭了高句丽,那估摸到最后上报时,也要捏著鼻子来一个『替高句丽王討伐叛逆』之类的废话以做遮掩的……
这种情况下,本就是私自出兵的公孙珣焉能不明不白的入驻敌人的行宫?这不是找不痛快吗?更別说,身后还有个玄菟太守呢,万一被身后的剧腾揪住了尾巴,到时候癩蛤蟆爬到脚上,咬不死你噁心死你怎么办?
实际上,这一点政治敏感性,不要说是公孙珣、公孙越等人了,便是莫户袧、塌顿、段日余明等胡人头领也都是有的……甚至对他们而言,这种名分上的事情恐怕还更严肃一些。
然而,偏偏是汉军將领徐荣表现的有些失措了……实际上,他刚才似乎就是从行宫方向而来,说不定昨晚上他本人就是在那里休息的也有可能,甚至可以想像,那边应该也有被徐荣下属给搜刮的可能性。
而从其他將领的反应来看,大家应该是普遍性心怀不满,所以才会在他公孙珣面前含沙射影。
“也罢,不过行宫而已,”一念至此,公孙珣倒是主动为徐荣开脱了一二。“而且如今的高句丽王还是权臣私立,也未必就要有所敬重……这样好了,住就不必住了,且在里面摆宴,然后除必要防守之人外,全军队率以上军官,都进去见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