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心中微动,欲言又止。
“杨德祖其父既死,乃是燕公亲自夺情,又调遣至此。”郭奉孝自然知道对方心中所想,所以不等对方开口,便主动释疑。“既有示不疑之態,又有借杨氏高门纠正之前一孝三年六载的虚偽风气之意……这件事情事关新朝礼法风俗之根本,燕公的態度在此,法正便是再快意,也不敢从此处嘲讽的。”
徐元直微微頷首,却也没有多问……因为正如对方所言,所谓数百年以孝治天下,守孝这个问题从前汉到现在,一直属於一个极度敏感的问题,除非是顶级大儒,否则都不好开口的。而且,之前十几年间世道崩坏,守孝之事多因不合时宜而荒废,偏偏如今正处於以新代旧,革鼎建制之际,却又更加敏感了。
“如此说来我也知道杨德祖为何要如此了,他怕是来的晚,没別的计策可录,却又因为法正、孟达的缘故,不愿示弱,这才硬著头皮说什么正面攻打白水关。”一念至此,徐庶低下头来,举樽一饮而尽,便继续询问。“否则以他的聪明何至於此?那个孟子敬(孟达和鲁肃同字)之策呢,也有什么说法吗?”
“孟子敬的计策也是有私心杂念的。”郭嘉一边给对方倒酒一边坦诚以对。“汉中一直是张府君所领,到去年官渡战胜后方才由我所领,也算是新得之地……而汉中大郡,张府君在此也有未能及之事,譬如汉中以东上庸一带,有一家申姓豪强,天下乱时趁机举兵,聚眾数千户,兵马数千人,割据上庸、西城之间,名义上属於张府君麾下,实际上就是个独立军头……”
“我懂了!”徐庶当即恍然。“这些人新入治下,只求立功以存身,而只有走东路攻击巴郡,道路狭窄、翻身越岭,才有他们本地豪强的用武之地,孟达这是受了申氏兄弟的收买!”
“你懂个什么?”郭嘉放下酒壶后,闻言反而嗤笑。“你这叫半懂不懂,不懂装懂!”
徐庶一时不解:“非是此意吗?”
“大略如此。”郭嘉一杯酒下肚后方才缓缓答道。“但有一件事不是你想的那般……那便是孟达其实並没有被申氏收买,否则田州牧就在汉中南郑城中,以那位的性子,只要有人告上去,管他什么白马班黑马班,早就下大狱了!”
“那……”
“是孟达在收买申氏!”郭奉孝玩弄著手中空杯,似笑非笑。“这几人都是义从出身的佼佼者,前途无限,个个都想著有生之年做一任相国呢,怎么会被区区山窝中的豪强收买?而孟子敬此番作为,乃是心中明白,自己才智、人脉其实稍逊他那些旧友同僚,在燕公那里也少些看顾,所以另闢蹊径,开始主动施恩於下,拉拢自己的班底了!”
徐元直目瞪口呆。
“怎么说呢?”郭嘉放下酒杯,依旧笑意如常。“这些人有些聪明的过了头,有些功利心重了点,有些路走的弯一些,但大略上都还在为国效力,倒也不必苛责。而且,我们这些上头的人到底是心里有谱的。”
“这倒也是,他们不过是出主意罢了。”徐元直反应过来后也是不由苦笑。“真正做主的乃是镇西將军、田州牧,然后是你与冠军將……刚刚冠军將军应该便是去寻田州牧做匯报了吧?倒是奉孝,此番伐蜀可有什么別致见解?”
“我与你所见略同。”郭嘉隨意答道。“其实,我与赵將军曾在方伯(田丰)那里细细推演过,也都是如出一辙,因为就那几条路……汉中在我手,阳平关在我手,则阴平必然轻鬆入手;而阴平入手,两面夹击之下,白水关必然也能轻鬆拿下;等到白水关再入手,无外乎便是刚刚堂上那三人所言的三条路了。”
桃树之下,徐庶对照著脑中地图,不由一边用著酒菜一边微微頷首,而郭嘉则放下杯箸,指手画脚,侃侃而谈……殊无刚刚厅上堂堂汉中太守之凛然姿態。
“最中间是大路,走葭萌,出剑道(此时还未修筑剑门关),破梓潼,然后拿下涪水关,便可直扑绵竹、成都了!这条路是入蜀的主道,可行大军!而问题在於葭萌、剑道、涪水关俱是名关险道,大军可行,却难施展,只能硬著头皮啃下去,而若敌將坚韧,我们其实也无可奈何。”
“若走东路,也就是巴郡,其实又有两条道路,便是分別循著潜江、不曹江南下,走垫江,直取江州(后世重庆),再转成都……平心而论,这条路其实比中路更通畅一些,但后勤极难,所以投放兵力有限,赵將军与我皆亲自去探查过,两条江各自最多四五千兵便是极限。而偏偏两江之间又是板楯蛮的聚居处,他们善战之名传了几百年,歷来是汉室名卒,绝不可小覷,却偏偏动向不明,归属不定,就怕一个不好,便是全军覆没於荒野的结果。”
“至於出阴平,翻越摩天岭……”说到此处,郭嘉终於再笑。“就更是弄险了,彼处虽然有小道,但如何能行大军?便是能行,一万兵过去,能活七八千到摩天岭对面就不错了,而偏偏下去以后全无后勤,却正好落在涪水关与剑道之间,若一旦失措,便也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蜀道难啊!”一直自斟自饮的徐庶终於停杯感慨。“但既然伐蜀,总不能不动吧?反正就这三条路,伤亡恐怕也不可避免。”
郭嘉连连摇头。
“奉孝这是何意?”徐庶心中微动,不免好奇。“是为难呢?还是心中另有奇策。”
“军事上自然就是这三条路齐下。”郭嘉摊手以对。“我又非神仙,还能变出第四条入蜀的路来?而且,我也不瞒元直,方伯田公手中现在就有一道燕公的旨意攥著呢,只等过几日张儁乂的兵马从南阳过来,便要三路齐出,正式伐蜀!”
“那……”
“但正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但伐蜀未必只能用军。”郭奉孝终於暴露心思。“不瞒元直,今日见到费伯仁,我却是起了一个荒谬之策。”
“何策?”徐元直心中一时警惕。
“你知道光武伐蜀,为何蹉跎数载吗?”
“自然是蜀道艰难。”徐庶不由冷笑,却又低头继续斟酒自饮。
“除此之外呢?”郭奉孝紧追不捨。
听到这里,徐庶心中微动,一手举杯,一手却是握紧了身侧长剑,然后方才抬头瞥了一眼自己这位至交,並一字一顿相对而答:“此事人尽皆知,乃是公孙述两次派遣刺客,击杀了光武麾下两位大將……节侯来歙,壮侯岑彭,俱为云台功臣,却居然在天下將定之前,俱死於蜀中刺客之手!堪称荒谬!可行吗?”
“我原本以为是不行的。”郭嘉难得嘆了口气。“因为这种荒谬之事,本就难成,就算是勉强成了,若双方都局势稳定,也不足以影响大局,但是蜀地这里,我却以为未必不能行。”
“说来听听。”
“我从董卓乱起便背井离乡……那时候天下混乱不堪,也见多了不堪之人与不堪之事,党同伐异、率兽食人,却都是寻常事。可与此同时,却也总能见到英雄人物不计个人利害,拔刀而起。”不知为何,郭嘉却將话题忽然挑开。“所以,诸如土客矛盾、地域爭端,这种低劣可笑之事虽然常见,却往往不能持久,也常常为英雄厌弃。便是袁绍那里,我都想过,若给袁本初一些时日,是不是也能消弭此等低劣之事。然则……”
“然则蜀地这里,『东州士』与『益州狗』却多年势如水火,可见刘焉治政,著实低劣?”徐庶忽然低头接口。
“不错。”郭嘉立即点头。“若费尚此番言语皆是实言,则我大略猜度,刘焉其人在蜀地著实不能得人心,不过是仗著旧日执政威势,勉强压制局面而已……这其实像极了当日董卓占据三辅之態!而当日董卓在三辅,荀军师便曾筹划刺杀彼辈,只是不慎走漏了消息而已。”
“所以你想让我走一遭蜀地,反行当年公孙述之策……若能趁蜀地兵马皆在外地前线,忽然杀刘焉或刘范,则全蜀或由內而外,须臾可平,反正大势本在燕公?”
“不错!”郭嘉愈发頷首不及。
“可是奉孝。”徐庶忽然失笑。“这种事情终究难登堂堂之列吧?毕竟,公孙述当年是狗急跳墙,而燕公这是堂堂大势在握,便不行此策,一年两载,蜀地也会自乱的吧?且燕公让五官中郎將去屯田……所谓屯田,而非为將,总是以年来计的,难道不是也说明燕公、镇西將军、田公这里其实早做好了伐蜀持久之备?”
“不错!”郭嘉依旧頷首如常。
“所以,你让我这么做,其实是私人举措,成了我未必有功,因为这不是燕公本意,镇西將军和田公那里更是未必会认!尤其是田公,其人对燕公擅杀吕布一事,一直不满,一直有心想用堂堂之阵让燕公摆脱这些恶名!而不成,我恐怕便要死无葬身之地了!对否?”徐庶厉声追问。
“不错!”郭嘉依旧頷首。
“可你依然还让我去?”徐元直继续厉声以对。
“不错!”郭嘉还是那般从容,却又扬眉反问。“就是这样,这都是我一人主意,甚至不准备报与田公知晓,事成恐怕无功,事败徒劳送死……可说到底,你愿去吗?”
“为何不去?”徐庶忽然失笑。
郭嘉也是跟著失笑:“其实咱们心里都明白,这种计策,你便是做下了,也恐怕只有寥寥几人知晓,反而要以你將来前途计,稍做遮掩的……但蜀道艰难,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若元直能杀刘焉或刘范隨意一人,或许便能救十万生灵!而以天下计,若能急速下蜀地,以燕公如今之大势,则天下何止能多活百万眾?!”
“你不必激我!”徐元直一声嘆气,直接放下酒樽而对。“我已经应下了。”
“我不是在激你,而是真有块垒在胸的。”风起一时,头顶桃飞落,郭嘉一时举空杯接瓣而嘆。“我其实隱隱懂得燕公居於上位的难处……我知道他也想早点一统天下,但也想同时清理一些路上的杂草!而下面的人呢,除去那些功名之念的人,稍有理想之人,却未免也都有自己的想法,譬如我向来敬服的关镇东,他就赞同清理杂草是多於儘早走完路的!而我呢,著实少了这二位的几分决意,却也希望能快一些便快一些,能干净一些便乾净一些……以一人之力,能做什么便做什么!如此而已!”
“不错,若能又快又好,谁又不愿呢?”徐庶微微嘆气。“但谁让我们力量不足,只能为匹夫之事呢?燕公有燕公的方略,关镇东有关镇东的坚持,我们便尽我们的匹夫之力而为好了!奉孝,我自往蜀中一行便是,若刘焉真如传闻这般恶劣,我何妨替你杀了?只有一事……”
“请讲!”郭嘉也忽然回过神来。
“刘焉再如何,也是堂堂一州之主,防备必然严密,而我家中尚有一母,须郑重託付於你……”
“我自幼失怙失恃……早在徐州,便已经將元直做亲兄弟来看了。且莫说奉养老母,若真有不测,入蜀之后,我必亲持剑为你报仇!”
“那便更加无虑了,可有信得过的人手?”
“我这里只有二十人!而按照费伯仁所言,蜀中欲杀此父子者,不计其数!”
“这我就管不到了……二十人,可曾预备妥当?”
“称不上备不备的,乃是我靖安台老上司戏公派来支援我的,一直在我府中。”
“那便走吧!”徐元直直接扶剑而起。“既然出兵之事已定,此事也越早越好,不必耽搁了。”
“且再满饮一杯。”郭嘉赶紧亲自抱起酒壶,准备为对方斟酒。
“你莫非真以为我回不来吗?”已经转身的徐庶回头一声冷笑。“且封壶藏於桃树之下,待我归来再用便是!”
郭嘉登时肃容,重重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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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汉、燕之际,英雄虎爭,一时豪杰志义之士,心有士謨,志经道义,贵重然诺,一意许知己,便倾生死而为。凡审正南孤身赴辽东,贾文和单人陷潼关,张翼德走马行河北,徐元直负剑入蜀地,皆此类也!”——《汉末英雄志》.王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