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正中了他的下怀,给了他宝贵的喘息和时间。
他的对手,显然是高估了他此刻残存的勇气和战斗力。
他哪里还有这个本事和底气,再去组织一次有效的进攻,正面打垮这支养精蓄锐的明朝生力军呢?
他现在只想逃命。
赌上了他作为大汗最后那点已经摇摇欲坠的权威,凭藉著往日的积威和严酷的命令。
俺答汗驱使著麾下剩下的大约三万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士兵,开始对著紫荆关这座扼守他们归路的京西门户,发动了一波又一波、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决死进攻。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原本以为凭藉兵力优势,可以在半天之內,最多一天,就能拿下的紫荆关,却在俺答汗几乎不计伤亡、疯狂地投入兵力的进攻中,岿然不动,宛如磐石。
那紫荆关的城头之上,防守的军械和守城的兵卒,似乎是源源不断,永远也消耗不完。
守军的抵抗意志和火力密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无论他把来自各个部落、被他强行驱赶上战场的一个又一个千人队,如同填柴火一般填进攻城这个无底洞,都无济於事。
关城之下,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墙根的土地,但关城依然牢牢地掌握在明军手中。
但现在,面对北面虎视眈眈的京营主力,以及南面那支数量不明但同样构成威胁的明军,俺答汗真的已经没有任何其他选择了。
后退是死,原地不动也是死,只有向前打破紫荆关,才可能有一线生机。
而从沿途村庄里勉强搜刮来的那点粮食,经过消耗,只够全军再支撑最后一天了。
如果明天,最迟后天,还打不下紫荆关的话,他们全军都会陷入彻底的断粮境地。
至於杀马充飢————那对於骑兵来说,就等於是自杀,是最后迫不得已的选择。
没有了战马,他们拿什么跨越千里,回到草原?
靠两条腿吗?那只会死得更快,更惨。
持续了一整天、从早到晚不曾停歇的疯狂进攻,到了夜晚,终於因为士兵体力的极限和黑夜的降临,而不得不暂时结束。
仅仅这一天之內,韃子大军就在紫荆关那坚固的城墙之下,丟下了超过三千具尸体,伤者更是不计其数,可谓伤亡惨重。
夜幕降临,俺答汗没有选择冒险进行夜战,因为他心里很清楚,他手下这些士兵的体力和精神,都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果得不到最起码的休息和恢復,那么明天的进攻,就会彻底成为一个笑话,甚至可能引发营啸和叛乱。
第二天的进攻,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中午时分,关城依然屹立不倒,而守军的抵抗似乎没有丝毫减弱。
俺答汗望著那仿佛永远也无法逾越的关墙,终於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不对劲!这非常不对劲!
这紫荆关里的守军,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抵抗的强度和持续性,也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关隘应有的水平!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只有几千常规守军的关隘所能拥有的兵力和韧性!
除非————除非是宣府那边,翟鹏的主力边军,已经提前南下,並且进入了紫荆关!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眼前这一切!
想到这里,俺答汗只感觉自己的手脚,在一瞬间变得冰冷了下来,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完了!
完了!
这下是彻底完了!
如果翟鹏的两万多边军主力真的已经到了这里,依託关城防守,那么他手下这三万疲惫之师,是根本不可能打得下来的!
他所有的突围希望,都在这一刻,彻底化为了泡影!
无法抗拒的恐惧,如同从深渊底部涌起的黑色潮水,瞬间將他那颗因为绝望和病痛而跳动得不规律的心臟,彻底地包裹、吞噬。
他感觉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逃!
必须立刻逃走!
不能再在这里等死了!
一个疯狂而的念头,在俺答汗那被恐惧占据的心中,迅速地酝酿、成型。
明嘉靖二十二年,八月二十日,夜。
俺答汗带著自己最为信任的一百名贴身亲卫,借著夜色的掩护和连绵秋雨的嘈杂声,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驻扎在紫荆关城下的大军营地。
他拋弃了他们,拋弃了那些还在指望他带领大家寻一条生路的部落首领和普通士兵。
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逃走!活下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具体该往哪个方向逃,哪里才是安全的。
他只知道,继续待在这里,待在明朝大军即將合围的绝地之中,只有死路一条,绝无任何幸理!
快逃!
不顾一切地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