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他们还是躬身站著听的,等到圣旨念到后面,发现完全没有自己什么事,甚至连名字都没出现时,一个二个再也支撑不住,全丫得“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冰冷的烂泥地里。
商云良回头淡淡地瞥了一眼这帮面如死灰的傢伙,再转过头,看了看身旁嘉靖递来的那个带著明显询问意味的眼神,那意思很清楚:
具体怎么收拾,国师你给句痛快话,朕听你的。
商云良会意,用不大但足以让近处人听清的声音说道:“陛下,先回京便是。让我国朝这么多大將,全都把脑袋杵在这烂泥地里,也实在是不太好看,有损朝廷体面。”
嘉靖听懂了,便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不再多言,算是默认了。
隨即,他便与商云良並马而行,在庞大仪仗的簇拥下,朝著京城方向缓缓而去。
其实,按照礼部原本准备好的更为繁琐的庆典流程,皇帝在此地迎接凯旋统帅后,还应该与国师同乘那辆象徵著至高荣誉的“玉轤车”回京。
但考虑到那玩意儿在土路上行驶稳定性並不强,顛簸得厉害,再加上这一路都是雨后泥泞,真坐上去,等到了京城,估计逼格快掉光了。
嘉靖和商云良默契地一合计,想想还是算了。
礼仪这种东西,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他们俩如今这个地位,谁都不是真正在乎那些形式的人。
一路浩浩荡荡地回到京城,天色已经是傍晚时分。
商云良没有参加后续的宫廷宴饮,他自己先回了一趟璇枢宫,命人准备好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好好地清洗了一遍。
连续征战这么多天,顶著暴雨,浴血搏杀,汗水、血水、雨水、泥水混合在一起,一直到现在,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被醃入味了,必须彻底清理一番。
正式的献俘仪式,被定在了第二天早上。
这正好也给了所有人一点准备和缓衝的时间。
第二天清晨,卯时初刻。
承天门前,宽阔的广场已经被肃清戒严。
从跟隨商云良血战紫荆关的京营骑兵中,精心遴选出的两百名军容最整肃、战功最显赫的勇士,身著全新的明亮鎧甲,手持擦得程亮的崭新兵器,如同两百尊钢铁雕塑般,肃穆地列阵於承天门前。
阳光照在他们的盔甲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寒光。
他们高高举起那面象徵著无上荣耀的国师大纛,在清晨的微风中猎猎作响。
整个队伍缄默不言,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廝杀出来的、凝若实质的凛冽杀气与赫赫军威,却远远地压过了同样列队在一旁、作为皇帝仪仗的锦衣卫亲军。
这是百战精锐与仪仗部队之间,本质的区別。
卯时二刻,商云良的国师法驾,自璇枢宫起驾,终於抵达承天门前。
与此同时,嘉靖皇帝升座於承天门高大的城楼之上,俯视著下方的一切。
而在皇帝的龙椅旁边,为商云良准备的那张山河大椅,也早已摆放妥当,就等待著它的主人蒞临。
商云良的法驾在承天门前稳稳落下。
此时,由次辅严嵩暂代那无人的兵部尚书一职,从肃立的文武百官队列中出班。
严嵩先行至承天门城楼之下,朝著端坐於上的皇帝行大礼。
然后,他转过身,朝著依旧安坐於法驾之上的商云良,深深地、极其恭敬地行了一个长揖之礼。
“臣等谨奏陛下,並贺仙君!”
严嵩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得甚至有些颤抖,六十多岁的老头,硬是喊出了二十多岁小伙子般的中气:“赖仙君神威,紫荆关大捷,生擒虏酋俺答,献於闕下!”
虽然商云良的年纪比他年轻太多,但严嵩喊完这番贺词后,还是立刻小步快走上前,恭恭敬敬地將商云良从法驾上给“请”了下来,並且亲自在前引路,送著商云良一步步登上承天门的城楼,在那张专属的“山河大椅”中坦然落座。
严嵩继续履行他司仪的角色,转身面向广场,用尽力气高喊:“押虏酋俺答!”
命令传下,很快,几个身材魁梧、如同铁塔般的大汉將军,便押著一个蓬头垢面、浑身狼藉、双腿因伤口无法站立而几乎是被拖行著的人,来到了承天门前的广场中央。
此刻的他,因为连日的高烧、重伤以及精神上的巨大打击,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连抬起头、对著城楼发出一声冷笑都做不到了,只能如同一滩烂泥般,任由摆布。
“国师。”
嘉靖的声音在商云良的耳边响起。
“这是您的俘虏,最终如何处置,理应由您来定夺。您来说吧。
这也是这场盛大献俘仪式中,早已安排好的。
商云良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此獠罪孽滔天,多年来屡犯边关,杀害我大明百姓无算,恶行昭彰,罄竹难书。陛下可將其献於太庙,祭告列祖列宗,以慰藉无数死难军民在天之灵,並彰我大明国威!”
道长在龙椅上庄重頷首,朗声应道:“善!就如国师所言!”
城头上的宦官和大汉將军们,立刻將皇帝和国师的最终裁定,用浑厚的声音,一层层地传递到了城下的文武百官、列队士兵以及更远处围观的百姓耳中。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和叫好声。
至於下午在太庙举行的、更为正式的祭告典礼,嘉靖原本给商云良安排了一个极其尊荣的“亚献”位置。
但商云良对於这种繁琐的皇家祭祀礼仪並不感冒,也更不想有事儿没事儿就去给老朱家的列祖列宗上香,於是便婉言拒绝了。
他现在心里最操心的,其实还是西边的那一堆破事。
至於这一仗打完,商云良个人从朝廷那里得到的实质性封赏是什么?
旨意早已下达:
商某人被加封了一个暂时还不能传於后辈的的“镇国公”爵位;然后又加了“太师”的崇高三公之位;最后,是实权极大的“总督京营戎政”,並“掌天下兵马调度”之权。
他其实对这些封赏下来的官爵和权位,並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
经过夏言豢养妖灵以及后续的一系列事件,嘉靖和他都已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恐怕真的存在那些怪力乱神的事物和力量,虽然他们两人对此的理解程度和认知层面可能並不完全一样。
但这並不妨碍,嘉靖一朝的治国方略和战略重心,从此开始,发生一次深刻的、决定性的转向。
內部整合与未知威胁的应对,將被提上最高议程。
打垮了俺答汗这个心腹大患,只不过是帮助嘉靖最终下定了这个决心,扫清了最大的外部障碍而已。
仪式结束后,商云良心中已然有了下一步的计划。
他打算先去鸿臚寺,再会一会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法棍,先跟他“好好聊聊”。
“让我看看,你究竟还知道点什么东西!”
商云良在心里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