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跡推开院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木头的,不是上次住那间的铜轴。
苏玖在后面跟了两步,被他一抬手拦住。
“在院子里待著,我自己走走。“
苏玖嘴巴撅了一下,没坚持。
蹲回灵泉池边,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帝庭山的早晨。
云海被日头染了一层金,远处的山峰从雾气里冒出尖顶。
几个穿帝庭山服饰的弟子在石阶上走动,看见苏跡,低头行了个礼。
苏跡点了下头,没搭话。
他沿著石阶往上走。
白玉石阶,踩上去凉凉的。
每级高约半尺,宽约两尺,尺寸统一。
走了大概五十级,他停了。
回头看了看来路。
然后蹲下来,手掌贴在脚下的石面上。
凉的。
纹路清晰。是整块白玉,不是贴面。
他用指甲颳了一下,留了道浅白痕。
摸起来是真的,看起来是真的,刮起来也是真的。
但新。
太新了。
苏跡在原地蹲了好一阵。
整段石阶平整如镜,连个磕碰的痕跡都没有。
翻新了?
有可能。
帝庭山不缺这点灵石。
苏跡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站起来。
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还在脑子里转。
松树没了,望天塔的角度变了,早饭不知道谁送的。
每一件都有合理解释。
每一件都说得通。
他站在石阶上,抬头。
云海翻涌。
金色锁链。
悬浮山峰。
全是对的。
他的手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一个念头冒出来——
如果他现在还在幻境里呢?
苏跡后背一阵发紧。
但他很快又否了自己。
不对。
他催了一丝黑炎。
火苗在指尖跳了跳。
温度正常,顏色正常,灵力反馈正常。
体內修为运转了一圈。
稳稳噹噹,没有被压制或扭曲的跡象。
苏跡吐了口气。
算了。
可能只是他前几天太紧绷,记忆出了偏差。
人的记忆本来就不靠谱。
尤其是墮龙仙尊那些几万年前的画面残片还在脑子里搅著。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是不想追究。
是没有证据。一个半毫的偏差,能说明什么?
什么都说明不了。
苏跡活动了一下脖子,继续往上走。
远处石阶拐角传来脚步声。
燕玄。
还是那身玄金长袍,步子不紧不慢,规规矩矩。
“苏客卿,帝有话传。“
苏跡看著他。
之前没在意的东西,现在开始往脑子里涌。
燕玄昨天接他的时候,说了句“回来了“。
就两个字。
上次他们打过交道,燕玄专门跑来提醒他小心陆离,给他送三界会盟的请柬。態度克制,但能看出关切。
走的时候还多说了一句“苏客卿保重“。
这次呢?
“回来了。“
干得跟台阶上的石头一样。
当然,你要说燕玄性格本来就偏冷,也没法反驳。
人家心情不好也是有的。
你不能要求每个人每次见你都热情洋溢。
苏跡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帝说了什么?“
语气没变,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燕玄往前走了两步。“帝说,镇界碎片的事,想亲自跟你谈。“
苏跡挑了下眉。“他不是闭关吗?“
“今日暂出。“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苏跡盯著燕玄的后脑勺看了两息。
上次燕玄传话的时候,至少会补一句“帝的意思是……“或者“客卿不必多虑“之类的。
这次什么都没有。
传完话,转身就走。
苏跡跟上去,两手揣进袖子里。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
两侧云雾翻滚,金色锁链在山体间穿行。
他一边走,一边数台阶。
一百零三级。
从他住的院子到帝的宫殿,一百零三级。
上次是多少来著?
他记不清了。
可能是一百零三,也可能不是。
苏跡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
怎么一直在数什么台阶。
走了百来级,前方出现一座宫殿。
不是上次那一处地方。
这座更小,更简朴。
没有牌匾,就一扇半掩的木门。
燕玄在门前停步,侧身让路。
“帝在里面。“
苏跡看了他一眼。燕玄垂著眼,面无表情。
他跨过门槛。
殿內暗。没有窗,正中一盏青灯。
灯焰不动,连个晃都不晃。
灯下坐著一个人。
素白长袍,木簪束髮。
还是那副教书先生的样子。
帝抬头。
“坐。“
苏跡在对面坐下。
石凳,凉的。
桌上没有茶,没有点心,什么都没有。
就一盏灯搁在中间,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了片刻。
苏跡没客气,开门见山。
“你不好奇我拿到了什么?“
帝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手下败將而已。“
苏跡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的信息量有点大。
手下败將——说的是墮龙仙尊。
帝管墮龙叫手下败將。
那意思就是,墮龙仙尊留下的东西,在帝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帝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楚:“我不在乎你得到了什么。那些东西是给你的奖励,仅此而已。我从来没指望你能从墮龙那里得到什么足以对抗黑太阳的东西。“
苏跡靠在椅背上,打量著对面这张脸。
帝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装出来的平静,是真的不在乎。
就好像苏跡从界坟里带出来的那些东西,在他看来跟路边捡了块石头没什么区別。
“你对你那位老朋友评价挺低的。“
帝没接这茬。
手指停了。
“还有一件事。“
苏跡等著。
“你在东域搞的那些——万界通商会、海路、造船基地——“
帝顿了一下。
“撤了吧。“
苏跡的身体前倾了半寸。
屋里安静了两息。
“什么意思?“
“没有意义。“
三个字,轻飘飘的。
跟刚才说“手下败將“一个语气。
苏跡脸上没什么变化,但袖子里的手指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