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犹豫。
凌驾於沉默之上的,是数十万年的回忆。
从真君点化它的那一刻起,它就守著这片青木界,守著这座祭坛,守著一个早已消逝在岁月长河中的约定。
它以为它会一直等下去,等到遗蹟崩塌的那一天,等到自己的力量也彻底消散,然后安安静静地去见真君。
可现在,这个年轻人站在它面前,问它愿不愿意走。
走?去哪里?
去外面的世界?去一个它从未见过、从未想像过的地方?
它是一棵树,一棵被真君点化后才有了灵智的树。
它的根扎在这片青木界里,扎了不知多少万年,扎得太深太深了。
要它拔根而起,谈何容易?
就在青木沉默不语的时候,一道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忽然在凌川身侧亮起。
那光芒极其微弱,微弱到像是隨时都会被风吹灭的烛火,但它亮起的瞬间,整片森林都安静了下来。
树叶停止了摇曳,藤蔓停止了蠕动,连空气中那些飘浮的萤光都静止在了半空中。
光芒缓缓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
墨绿色的长裙,墨绿色的长髮,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容。
洛一的虚影悬浮在凌川身侧,她的身影已经透明到了极致,像是水中倒映的月光,隨时都会消散。
但她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到让人心安的神情,那双深绿色的眸子里倒映著青木的轮廓,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小青木。”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风吹过树梢时带起的一声呢喃。
青木的树干在这一瞬间剧烈震颤了一下。
那张模糊的面孔上,深邃如古井的眼睛骤然放大,无数道淡金色的光芒从它周身涌出,將整座祭坛都映成了一片璀璨的金色。
那些垂掛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藤蔓在同一瞬间全部舒展开来,亿万片树叶同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齐声呼唤著什么。
“洛……姐……”青木的声音在颤抖,颤抖得像是风中摇曳的枯枝,“您……您怎么……”
“嘘。”洛一竖起一根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唇边,“不要哭。”
她往前飘了一小段距离,停在生命之树的树干前。
那根透明的手指伸出来,在树干的纹路上轻轻抚过。
她的手指穿过树皮时只留下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涟漪,像是阳光透过树叶洒在水面上的光斑。
“小青木。”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和,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你就隨他去吧。”
青木想要说什么,却被洛一轻轻摇头打断了。
“你的未来还很长。”她抬起头,望著这棵比自己高大无数倍的巨树,那双深绿色的眸子里泛起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
“你跟我们不一样。”
“我与真君,都是早就该归於天地的人。”
“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传人,如今传人已至,我的使命便已了结。”
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可你不一样,你是有生命的。”
“你是真君当年亲手点化的,是真君留在这世间最后的活物。”
“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风景没有看过,还有很多机缘等著你去把握。你不必跟我们一起埋葬在这里。”
青木沉默了。
那张模糊的面孔上,无数道细微的纹路在缓缓流转,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正在拼命地压抑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