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窗外纷纷扬扬的雪也终於小了些。
王家清晏巷的宅子,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驱散了深冬的严寒。茶香裊裊,混著一点淡淡的,新家具的木头气味。
王明远和周老太傅相对而坐,中间隔著一张紫檀木的小几,几上摆著几样狗娃新琢磨出来的、模样精巧的茶点。
李昭则侍奉在老太傅身侧稍后的位置,此刻也端著茶,一双灵动的眼睛却忍不住在王明远和周老太傅之间来回打转,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和感慨。
周老太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著茶盏,借著明亮的烛光,细细打量著对面的王明远。
几年不见,这孩子……变化太大了。
面容褪去了岳麓书院时的最后一点青涩,眉宇间沉淀下的是经事后的沉稳和坚毅。
虽然依旧清瘦,但坐在那里,腰背挺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直裰,衬得人愈发內敛,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偶尔闪过的锐光,提醒著人他並非寻常文弱书生。
才短短几年啊。
从岳麓那个虽然聪慧却还带著稚气、身子骨也弱的少年学子,到蟾宫折桂的新科状元,再成为如今简在帝心、手握实权、年仅二十便官居正四品的朝廷大员。
水泥、土豆、台岛抗倭、新式堤坝和火炮、平復江南……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功劳,不是能写进青史、惠及万民的大事?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也真的……把他当年在岳麓说过的话,一点点变成了现实。
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宽慰,还有隱隱的自豪。
这大概就是为人师长,最欣慰的时刻。
周老太傅放下茶盏,苍老但清朗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缓缓开口,声音带著老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明远啊,还记得当年,在岳麓书院,为师与你说过的话吗?”
“当年,你还是岳麓学子,秀才之身,化名『青萍客』,所著那篇《问台岛疏》,剖析利害,慷慨激昂,痛陈朝廷弃守台岛之弊,颇有几分『不避斧鉞,敢言直諫』的风骨。”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当年岳麓山房中,那个眼神明亮、尚带青涩却已显崢嶸的少年。
“当时,为师问过你,將来,你是想做一个如你文章中所书,不避斧鉞,敢言直諫,博一个青史留名的『直臣』?”
“还是,做一个精通权术,长袖善舞,以求执掌权柄,显赫一时的『权臣』?”
“再或是……』周老太傅看著王明远的眼睛,一字一句,重复著当年的话。
“做一个脚踏实地,能办实事,能解民忧,於国於民確有裨益的『能臣』?”
王明远迎著老师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神情郑重,一字一句道:
“学生记得。学生的回答是,愿竭尽所能,做一个能臣。”
“是啊,”周老太傅脸上笑意更深,带著由衷的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看来,你没有忘记。不但没忘,你甚至……一直在践行你当初的志向,走得比为师想像的,更远,更稳,也更扎实。”
他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没有愁绪,只有满满的感慨和……一丝明显的骄傲。
“为师这一辈子,歷经三朝,宦海浮沉,见过的聪明人、有才学的人,不知凡几。
有才华横溢却早夭的,有平步青云却迷失本心的,亦有庸碌一生、泯然眾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