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我们不需要您强行钦点,只需要您在天平已经接近平衡时,放上最后一根羽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它给了施拉德足够的台阶和尊严。他不是被收买,而是被请求在一个势均力敌的局面下,做出一个“顺水推舟”的决定。这大大减轻了他內心的道德负担。
他是在帮助一部他可能本就欣赏的电影,而作为回报,他將获得自己下一部电影的创作自由。
这笔交易,对一个在好莱坞冰冷的商业法则里摸爬滚打了半生的艺术家来说,充满了致命的诱惑。
“我会认真、公正地对待每一部电影。”施拉德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出现了你所说的那种情况,我会做出我认为最正確的选择。”
正確,是一个充满弹性的词。
科尔笑了。他知道,他贏了。
“种子已播下。”
当晚,林青辉的加密手机上,收到了这条简短的信息。
他刪掉信息,脸上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处理了一封垃圾邮件。
而此刻,他正陪著刘一菲在酒店附近的广场上,吃著柏林最著名的街头小吃—一—咖喱香肠。
“唔————这个酱好好吃!”刘一菲毫无形象地用小叉子戳起一块香肠,蘸满了番茄酱和咖喱粉,吃得津津有味,嘴角都沾上了一点酱汁。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青辉笑著抽出纸巾,自然而然地帮她擦掉嘴角的酱汁。
女孩的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有躲闪,反而仰起脸,像一只等待投餵的小猫。
这几天,林青辉彻底將她与外界那些喧囂的风暴隔绝开来。他没有让她接受任何不必要的採访,也没有让她参加任何无关的酒会。
他们就像一对最普通的游客,白天去逛博物馆岛,在佩加蒙博物馆里看宏伟的古巴比伦城门;傍晚则去东边画廊,看柏林围墙上那些充满歷史沧桑的涂鸦。
刘一菲彻底放鬆下来,红毯带来的紧张感早已烟消云散。她现在唯一掛念的,就是后天《梁祝》的全球首映。
“青辉,你说————他们会喜欢吗?”她小口地吃著香肠,忽然有些担忧地问。
“会的。”林青辉的回答简单而肯定。
“万一他们看不懂怎么办?就是————祝晚晴最后为什么要那样————”
林青辉放下手里的食物,认真地看著她:“茜茜,你演出了祝晚晴的痛苦、绝望和最后的毁灭。你把她內心的风暴,完整地呈现在了银幕上。这就够了。至於別人如何解读,那是他们的事情。有的人会看到一个为爱疯魔的女人,有的人会看到一个被艺术逼疯的天才,还有的人,会看到更多。”
他没有告诉她,那支一千五百万美元的公关团队,正在如何引导评委和影评人、媒体看到“更多”。
他只想保护好她此刻这份纯粹的、属於创作者的紧张与期待。
夜色渐深,喧囂的柏林渐渐安静下来。
而在评委会下榻的酒店一间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保罗·施拉德与其他几位评委,刚刚结束了对第一批竞赛影片的內部观看。
其中,就包括《梁祝》。
影片放映结束,室內一片死寂。那血色蝴蝶纷飞的最后一幕,带来的视觉与心理衝击力,让在座的每一位资深电影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一部令人窒息的杰作。”率先打破沉默的,是马里奥·阿多夫:瑞士男演员(也有说德国,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生在瑞士)
他的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这根本不是一部简单的心理惊悚片。林枫对祝晚晴的绝对控制,舞台对舞者的异化————这完全就是福柯理论的影像化呈现!太精彩了!”
丹麦电影人莫莉·玛琳·斯坦斯加德点了点头,神情严肃:“我同意。影片中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那种在集体意志下个体精神被碾碎的过程,让我想起了一些歷史。它有一种超越故事本身的————政治寓言性。”
“身体,是最后的战场。”施南生轻声补充了一句,精准地概括了影片的核心。
保罗·施拉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著,观察著。
他看到,那些由亚瑟·科尔精心播下的种子,此刻正在这间屋子里,以一种他都感到惊讶的速度,茁壮成长,並迅速占据了所有人的思想高地。
这场仗,甚至比他想像的,还要打得更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