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气平淡,將话题轻轻揭过。
眾人只当她是不愿多言,也未深究。
唯有薛不负目光微动,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一路无话,数日后,一行人便抵达了洛阳。
李欢本是洛阳世代名门,虽离家数年,但祖宅仍在。
他领著眾人来到城西一处颇为气派的府邸前,却见朱门紧闭,门楣上悬掛的匾额並非记忆中的“李府”,而是变成了“蔡府”!
门口还站著两名身形彪悍、眼神倨傲的护卫,一看便知非普通家丁,却並不是李欢记忆中的人了。
李欢眉头微皱,上前问道:“此处乃是李宅,何时成了蔡府?你们两个又是何人?是谁人的手下?老张,老李他们在哪?”
那护卫上下打量了李欢一番,见他风尘僕僕,衣衫虽乾净却显旧,眼中顿时露出不屑之色,语气囂张地喝道:“哪里来的乡巴佬,敢在蔡大人府前喧譁?此乃当朝蔡邕蔡大人的府邸!岂容你这等人物靠前,还不速速滚开,否则休怪大爷我不客气!”
“蔡邕蔡大人?”
李欢先是一愣,隨即气极反笑,“呵呵,真是可笑!我李家世代居於此地,何时成了他蔡邕的府邸?我不过离家数载,竟连家都被人占了去!天下间岂有这番道理?”
他心中恼怒,但也知此事蹊蹺,懒得与这看门狗废话,身形一晃,眾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两名护卫便僵立原地,动弹不得,已被点了穴道。
李欢推开大门,对薛不负等人道:“薛兄弟,华神医,诸位请隨我入內一看。”
眾人心中好奇,便跟著走了进去。
府內庭院格局依旧,但布置装饰已大不相同,少了几分武將世家的刚硬,多了几分文士府邸的清雅。
他们刚踏入前院不久,便听得一阵喧譁,数十名手持棍棒的家丁在一个管家模样之人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將几人团团围住。
那管家三角眼,鹰鉤鼻,面色阴沉,眼神锐利如刀,扫过李欢等人,最后落在被制住的护卫身上,冷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胆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可知这是死罪!你们如此胆大妄为,我看你们是不打算活著回去了!”
此人气息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身怀不俗武功,绝非普通管家,更像是军中好手。
李欢伤势已由华佗调理得七七八八,此刻面对这群鳩占鹊巢之辈,心中慍怒,正要出手將这群人撂倒,却听得一个温和中带著急切的声音传来:“住手!都住手!不可无礼!”
“不要隨便动手打人!”
只见不远处,一位身著儒袍,面容清癯,气质儒雅中带著几分忧色的中年文士,在一名少女的搀扶下急匆匆从內堂走了出来。
薛不负曾经在董卓的宴会上见过此人。
他便是当世大儒,被董卓强征入朝的蔡邕。
蔡邕喝退眾家丁,快步上前,对著李欢等人深深一揖,面带愧色道:“诸位壮士,下人无状,衝撞了诸位,蔡邕在此赔罪了。”
他目光先落在薛不负脸上,仔细端详片刻,似乎觉得有些面熟,又见其气度不凡,试探著问道:“这位兄台,可是在何处见过吗?”
薛不负道:“当初董卓欲立新帝,在朝中设宴款待群臣,我也曾跟王允大人到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这位又是?”
蔡邕转而看向李欢。
李欢见他態度诚恳,言语客气,心中怒气稍平,淡淡道:“在下李欢,世代久居於此。蔡大人,李某不过离家数载,归来却发现祖宅易主,不知这是何道理?”
蔡邕闻言,脸上愧色更浓,长嘆一声,苦笑道:“原来是李公子,且息怒!此事————此事说来惭愧,绝非蔡某本意啊!”
他请眾人到厅中坐下,命人看茶,这才將原委道来。
原来,董卓把持朝政后,为了装点门面,显示自己重用名士,便强行將蔡邕徵召入洛阳,並赐予宅邸。
蔡邕本不愿接受,但董卓势大,迫於无奈,只能暂居。
这处宅院便是当时分派给他的。
他只知道此宅原主是一位姓李的將军之后,已离家多年,查无音信,却不知正是“北寻”李欢。
而那囂张的管家和部分护卫,实则是董卓派来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他的人员。
“蔡某寄人篱下,已是无奈。”
蔡邕言辞恳切,带著文人的风骨与窘迫。
“如今既知此宅乃李公子祖產,蔡某岂能再行占据?公子既已归来,蔡某自当立即搬离,物归原主!这些时日叨扰之处,还望李公子海涵!”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道明了自身的处境艰难,又表明了绝不霸占他人產业的立场,令人心生好感。
李欢看著蔡邕真诚而带著几分疲惫的面容,又想到他身为名士却被董卓强征、监视的处境,心中那点不快也消散了。
他本就是疏阔之人,对这身外之物並不十分看重,更何况他此次回来,主要目的是为了祭奠表妹,而並非为了这座宅子,这等俗事对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蔡大人言重了。此事原也怪不到大人头上,皆是时局使然。李某此次回来,並非为了长住,只是要將一样东西,送至故人墓前,了却一桩心事罢了。此宅空旷,李某一人也住不了这许多。蔡大人若暂无合適去处,暂且住下也无妨,只需將那几双眼睛”清理乾净便可。”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那被制住的管家,心知自己的行踪被人家知道倒也罢了,但是薛不负等人来洛阳另有要事,当然不能被这些人破坏。
蔡邕闻言,又是感激又是惭愧,连声道:“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李欢却已不在意这些。
他的心思,早已飘向了那座孤寂的坟塋。
对他而言,这洛阳城的繁华也好,故宅的归属也罢,都抵不过墓前那一杯黄土。
怀中那株能“起死回生”的天香雪莲,也终究换不回故人。
厅內灯火通明,窗外夜色渐浓。
洛阳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