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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是巧合吗?

陈医监的解释,从中医理论角度,完全说得通。

轻粉利水祛湿,硃砂镇心安神,都是常规用法。

而太医署的进药流程,他是知道的。

唐代太医署,隶属殿中省。

有太医令二人,,太医丞二人,医监四人,医正八人,还有医佐、药童等各级人员。

皇帝用药,流程极为严格。

首先御医诊脉辨证,擬定方药,书写药方。

其次药方需至少两位御医共同审核署名,交太医令覆审。

最后药材由尚药局提供,取药时需登记在册,取药人、核药人分別画押。煎药由专人负责,过程中不得离人。

药成后,先由御医或尝药监尝药,確认无误,方可进奉。

如此层层把关,想要在药中动手脚,属天方夜谭。

更何况,这两张方子用了不止一日。

若真有问题,那么多御医,难道无人看出?

李逸尘缓缓开口。

“陈医监,我早年偶阅异书,曾见记载,言硃砂、轻粉等物,若长期服用,恐有毒性累积,损伤臟腑。不知太医署对此,可有认知?”

陈医监愣了愣,隨即道。

“中舍人所言,医书中亦有提及。硃砂、轻粉,確有其毒性,故用时须谨慎。”

“剂量不可过大,用时不可过久。

“陛下与殿下所用,皆在安全范围之內。且太医署每旬都会为陛下及殿下请脉,根据脉象变化调整方药,若有不適,会及时更方。”

他顿了顿,又道。

“是药三分毒,自古皆然。医者用药,无非权衡利弊。”

“陛下伤重,太子忧劳,若不及时调理,恐生他变。用药虽有微毒,但相较於病症之害,仍是利大於弊。”

这番话,合情合理。

李逸尘看著陈医监坦然的脸,心中那点怀疑,开始动摇。

难道真是自己多虑了?

后世科学认知与古代医学实践之间的差异,让他过于敏感了?

直到明清时期,仍有大量医家使用硃砂、轻粉等汞剂。

清代皇帝康熙、雍正,都曾长期服用含硃砂的丹药。

这个时代,人们对重金属毒性的认知,確实有限。

“陈医监,”李逸尘最后问道。

“这两张方子,近来可曾调整过?”

陈医监想了想,摇头。

“陛下之方,三日前微调过一次,將黄芪加了一钱,人参减了五分,以顺应气机变化””

“轻粉二分,未曾变动。殿下之方,已沿用近月,未曾更改。”

“开方御医是哪几位?”

“陛下之方,主要由王院正王令德主笔,刘御医、张御医参详。殿下之方,是刘御医主笔,下官与另一位赵御医审核。”

李逸尘记下这些名字,起身道:“多谢陈医监解惑。今日所问,皆出自殿下关切,还请勿要外传。”

陈医监连忙拱手:“下官明白。”

离开太医署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逸尘走在皇城甬道上,步履缓慢。

陈医监的解释,无懈可击。

流程严谨,用药合理,多位御医经手————

汞中毒是慢性过程。

初期症状就是乏力、失眠、食慾减退、记忆力下降一这与太子当前的状態,何其相似?

而御医们会將这些症状归因於伤后虚弱、忧劳成疾。

等到毒性深入,出现神经损伤、肾臟衰竭时,一切就晚了。

李逸尘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两仪殿方向。

暮色中,殿宇轮廓巍峨。

不能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让太子继续服用那个药。

至於陛下那边————

李逸尘眼神沉凝。

他目前无法直接接触陛下用药之事。

那是太医署与內侍省专管。

暮色渐沉,宫道两侧的灯笼次第亮起。

他走得很快,衣袂带风。

脑中反覆迴响著陈医监的话——“硃砂三分”、“轻粉二分”、“皆在安全范围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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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范围?

所谓安全,是建立在古代医学认知局限上的“安全”。

汞的毒性,在这个时代几乎无人在意。

医家只知其“微毒”,却不知其慢性累积的可怕。

更让他心惊的是两张方子,同时使用含汞药材。

陛下用轻粉,太子用硃砂。

但药,必须先停。

至少太子的药,必须停。

两仪殿偏殿灯火通明。

李承乾刚批完一批奏疏,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脸色依旧苍白,眼下青黑更重。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李逸尘,脸上露出些许疲態的笑意。

“先生来了。”

“殿下。”李逸尘躬身行礼,目光迅速扫过李承乾的面色。

烛光下,太子的嘴唇微微发紫,不细看难以察觉。

那是气血运行不畅的跡象,也可能————是早期汞中毒的表现。

“先生有事?”李承乾直起身,注意到李逸尘神色凝重。

李逸尘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臣今日去了一趟太医署,看了陛下与殿下的药方。”

李承乾点点头。

“嗯,学生让內侍抄给先生的。可有什么不妥?”

“殿下,”李逸尘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这药方————殿下可否暂停服用?”

李承乾一愣:“暂停?为何?”

“此方对殿下当前身体状態————並无太大助益,反而可能有害。”

李逸尘选择了一个相对委婉的说法。

他不能直接说“硃砂有毒”那会触动整个太医署乃至整个中医体系的认知,引来不必要的爭议。

李承乾的脸色变了变。

他盯著李逸尘,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与不解。

“先生是说————这药方有问题?”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陡然发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李逸尘缓缓摇头。

“臣不敢妄断。只是这方中硃砂一味,虽为安神常用药,但殿下已服用数日,且近来疲惫日甚。”

“臣翻阅古籍,曾见有记载,谓此物久服伤身。为稳妥起见,殿下不妨先停几日,观察身体变化。”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或许只是臣多虑。寧慎勿险。”

李承乾默然。

先生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

这一年来,先生所言所谋,无一不准,无一不验。

如今先生说药方可能有问题——

“学生明白了。”李承乾缓缓吐出一口气,“今夜起,学生便停药。”

他语气平静,但李逸尘能听出其中压抑的不安。

任谁得知自己可能服用了数日的“有害”药物,都难以平静。

“殿下英明。”李逸尘躬身。

李承乾沉默片刻,忽然问道。

“那父皇的药方呢?先生方才说,也看了父皇的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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