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直回到“血蛟號”,扯开身上破碎的战袍,露出硬朗的胸膛。
纱布缠绕在身上,血跡斑斑,右肩的伤口仍在渗血。
他坐在舱中,沉默片刻,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的玉简。
那玉简不过寸许,表面流转著淡淡的幽光——
这是幽冥殿配发给各军统帅的紧急传讯之物,本就稀少珍贵,非生死关头,不得动用。
他將灵力灌入其中,简短的几句话凝成一道神识波动,没入虚空。
千里之外,醉仙阁。
庄梦蝶正临窗品茶,姿態慵懒。阁中焚著上好的沉香,烟气裊裊,与外间的喧囂恍如隔世。
忽然,她眉头一蹙,从袖中取出一枚微微发烫的玉简。
神识探入,片刻后,她轻轻放下玉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江州……南宫安歌。”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冥辰负手走到她身侧,眼神冷峻。
“谁动用了『幽魂令』?”他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庄梦蝶手中的玉简上。
“汪直!”
庄梦蝶將玉简递给他,语气平淡,“南宫安歌出现在江州城。
证道境巔峰,一剑破了他的『血狱焚天』。
连庚金血脉都未动用。”
冥辰扫了一眼,沉默片刻:“我去一趟。”
“你的伤没好。”
庄梦蝶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葬龙渊那一击,你伤得不轻,还需时日调养。如今去与一个证道境巔峰拼命——不值得。”
冥辰没有反驳。
“圣女回到归山,只字未提这小子的行踪,事情……倒是有点意思了。”
庄梦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此事我来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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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提笔在符纸上写了几行字。
笔落符成,灵力灌注,符纸化作一道流光,破窗而去,转瞬消失在天际。
“寒老那边,有几具灵傀已经恢復了。若是能派去——
既解决了南宫安歌这个麻烦,又不落人口实。”
她望著符纸消失的方向,眼中映出深不见底的算计。
归山深处,落月谷!
暮色四合。
一座座青石墓冢散落在山林间,幽深冷寂。
传令老者穿过层层墓冢,在一座石墓前停下。
“明州破了。南宫墨轩趁势南下,比预计的早了些。”他垂首恭立,將符纸托於掌心。
一道虚影慢慢凝现,发出沙哑的声音:“南宫墨轩心急了些。
若是等灵傀尽数恢復,等神殿使者降临,大局落定。何须如此仓促?”
传令老者不语。
殿主又道:“南宫安歌现身江州,倒是个意外之喜。”
“但,灵傀……”传令老者道,“完全恢復的只有一位。
可都是留著对付紫云宗的底牌,现在动用……”
殿主沉吟片刻:“派他去。”
传令老者犹豫了一下:“只派他?南宫安歌……绝非寻常之辈。若是失手……”
殿主沉默片刻,声音忽然带上几分深意:“失手又如何?”
传令老者一怔。
“墨轩自作主张……还是庄梦蝶?”
殿主顿了顿,声音幽幽,“何况,若立道境的灵傀拿不下他——
那便说明,这小子的本事,比我们想的要大得多。”
黑暗中,殿主的目光幽深如渊。
“那位烬大人,本就不好对付。
剩下的黑水剑没有她的指引,断难取得。”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若南宫安歌当真能挡住立道境的灵傀……
那这颗棋子,便不止是开启天机那么简单了。”
传令老者渐渐明白了什么:“殿主的意思是……”
“捕获不成,便让他去破局。”
殿主淡淡道,“他身上有完整的血脉,也许能制衡烬。我们只需想好,如何用好这颗棋子。”
传令老者心头一凛:“所以,派灵傀去……”
“一石二鸟。”
殿主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能抓回来,自然最好。
若他连立道境的灵傀都挡不住,那也不值得我另做打算。若他挡得住……”
他没有说下去,传令老者已经明白。
殿主这是在做两手准备。灵傀是棋子,南宫安歌,也是棋子。
“雪千寻……”殿主低声喃喃。
过了片刻,他沉声道,“去吧。”
传令老者点头:“明白……”
墓冢重归沉寂。
数日后,江州城外。
北雍水军重整旗鼓,战船在江面上再次列阵,却迟迟没有发动进攻。
汪直站在“血蛟號”船头,目光阴鷙地望著江州城,似乎在等待什么。
城头,南宫安歌静坐调息。顾云帆立於身侧,神色凝重。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
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天边急速逼近。
那气息——
冰冷、死寂、如同深渊中爬出来的东西。
空气仿佛被冻住了,江面上的水波都变得迟缓,城墙上火把的光芒开始发暗,像是被某种无形力量压制。
城墙上正在搬运滚石的守军纷纷停下动作,面露惊骇,双腿不由自主地发软;
江面上的北雍士兵也抬起头,眼中满是敬畏,所有动作都慢了下来。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江滩上,无声无息。
黑色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那人身材高大,通体被黑色长袍笼罩,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那双眼睛,却让南宫安歌心头一凛。
金色的瞳孔。
与他在天山所遇的那些偶尔闪烁著金芒的幽冥殿使者不同——
这双眼睛里的金色,是完整而纯粹的,毫不遮掩。目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使者大人。”汪直在船头躬身行礼,態度极为恭敬,“属下无能,惊动您大驾。”
那黑袍人没有理会汪直,金色的瞳孔直直地落在城头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南宫安歌握紧了琸云剑。
又一位灵傀。
“主人小心!”灵犀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带著前所未有的惊惧,“这是立道境的灵傀!
和你在天山见过的那位不同——他的威压……至少是立道境中期!”
立道境中期。
南宫安歌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如今是证道境巔峰,距离立道境看似只差一步,可这一步,便是天壤之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