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这是一种浓稠得仿佛可以装进罐子里的黑暗。
三十米宽的黑色螺旋阶梯,盘旋著通往第一医疗总院那被亚空间云层遮蔽的穹顶。阶梯的材质並非石头或钢铁,而是一种呈现出焦黑质感的未知碳化纤维。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宛如肺部黏膜般的噁心滑液。
罗伯特·基里曼走在最前方。
他那高大巍峨的命运鎧甲上,蓝色的烤漆已经被下层大厅的强酸剥离得斑驳不堪,露出大片惨白色的鈦合金底骨。那只在火星临时加装的工业机械左臂,液压管线在每一次屈伸时都会喷出一小股混著铁锈的蒸汽。
他的右手紧紧握著帝皇之剑。
十米长的金色规则之火,是这条死寂通道內唯一的光源。金焰静静燃烧,將逼近的绿褐色毒孢子毫无声息地烧成灰白色的粉尘。
“保持间距。启动战靴磁力定子。”
奥萨斯连长端著爆矢步枪,声音透过厚重的面甲传出,显得沉闷而遥远。
一百名原铸星际战士跟在原体的身后。他们排成两列纵队,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
战靴踩在那些滑腻的胶质黏膜上,发出令人作呕的吧唧声。如果不是磁力定子死死咬住阶梯內部的金属网格,任何人都会在这近乎垂直的弧度上滑倒,坠入中央那个直径上百米,深不见底的黑色天井中。
这里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没有成群结队的变异行尸。
但每一个战士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断裂的边缘。
“警报。外部环境腐蚀指数上升四百个百分点。”
一名隨行的药剂师低头看了一眼腕部的生化探测仪,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焦灼。
“大摄政。空气里的成分变了。不再是常规的硫化氢或氯气。这是一种带有亚空间活性的高维噬菌体。”
药剂师將一根探测探针探出装甲外。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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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仅半秒钟,那根由精金打造的实心探针尖端,竟然像是在烈日下暴晒的雪糕,迅速软化,发黑,最后化作一滩黏稠的浊水滴落。
“它们在分解无机物。我们的防毒过滤网撑不了多久。”
基里曼没有停下脚步。
“关闭外部换气循环。切换至內循环供氧。”摄政王的声音冷若冰川,“哪怕憋死在装甲里,也不要吸入一口这里的空气。”
原铸战士们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头盔侧面的封闭阀。
动力甲內部的维生系统转入绝对死循环。氧气储备的数据在视网膜上变成了一条缓慢下降的倒计时红线。
他们变成了三百个在毒海中攀爬的密闭铁罐头。
五十级。一百级。两百级。
这条螺旋阶梯仿佛没有尽头。周围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个个巨大的,如同眼球般鼓起的肉瘤。肉瘤內部隱隱透出惨绿色的光芒,仿佛有无数恶毒的目光在黑暗中窥伺著这支孤军。
突然。
“呃……”
队列后方,传来了一声无比压抑的痛呼。
那是一名隶属於极光战团的火力支援手。他那具重达一吨的mk x型重装甲,猛地靠在了內侧的肉壁上。
“编號七-四。报告你的情况。”奥萨斯立刻调转枪口,警惕地盯著四周。
那名战士没有回答。
他那双套著厚重手套的双手,死死地抓著自己的头盔边缘。伺服电机发出刺耳的悲鸣,他似乎想要把那个焊死在脖子上的防毒面具硬生生扯下来。
“太热了……长官……里面……”
战士的电子音被剧烈的喘息声打断,声音里透著一种连基因改造都无法抹平的巨大痛苦。
药剂师大步衝上前,將扫描仪对准了那名战士的胸甲。
屏幕上的数据让药剂师倒吸了一口冷气。
“装甲密封失效!他的背部散热格柵在下层的战斗中被死灵射线的余波擦伤过,留下了微米级的裂痕。那些噬菌体钻进去了!”
在药剂师惊恐的匯报声中。
那名原铸战士的深蓝色装甲表面,开始大面积地泛起一种病態的黄绿色。
坚韧的陶钢从內部被某种力量强行溶解。一条条粗壮如拇指的紫色真菌藤蔓,竟然顺著装甲的接缝处,从战术目镜的边缘,无比狂野地生长了出来!
纳垢的恩赐,绕过了最坚硬的外壳,直接在他的血肉中扎根发芽。
“后退!隔离!”
奥萨斯大吼,周围的战士立刻端平了武器,將那名正在异变的同袍围在中央。
“杀了我……”
那名战士重重地跪在阶梯上。他的面甲玻璃在內部的高压下轰然碎裂,露出了里面那张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类模样的脸。
他的双眼已经融化成了两个流淌著黄水的黑洞,下頜骨被一根粗壮的变异触手强行撑开。
但他那仅存的,尚未被亚空间病毒彻底吞噬的半个大脑,依然坚守著星际战士最后的底线。
他没有把枪口对准战友。
他那只被真菌包裹,肿胀了一倍有余的右手,无比艰难地鬆开了爆矢步枪,颤抖著摸向腰间的高爆手雷。
“为了……马库拉格……”
“不用了,兄弟。”
一道巍峨的蓝色身影,挡住了那些从上方滴落的酸水。
罗伯特·基里曼站在了这名即將异变的子嗣面前。
帝皇之剑的金色光芒,將战士那张溃烂的脸映照得纤毫毕现。
基里曼没有让药剂师去尝试徒劳的救治,也没有让士兵自己引爆炸药。
那是大远征时代流传下来的规矩——当一名星际战士为了军团流尽鲜血,而无可挽回地滑向变异的深渊时,他的基因之父,必须亲自赐予他属於帝皇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