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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惟郢一怔,耳根微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多说,只低声道:“你莫胡闹。”
她快步回了房,门合上时,隱约可见唇角一丝未能压下的弧度。
日影西斜,暮色四合。
当晚,院门被轻轻叩响。
陈易开门,只见客栈掌柜提著一小坛酒、几包点心,站在门外,脸上堆著笑,却掩不住眼中的惶恐。
可见是心有余悸。
见陈易开门,他二话不说,竟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一个头磕下去:“冒昧打扰高——公子清静!白日里客栈的事,公子想必也见了,那帮江湖人凶神恶煞,不知还会不会再来————小人实在心中难安,恳请公子——施捨几张符籙,保个平安!”
陈易眉头微动,侧身道:“掌柜请起,不必如此。”
掌柜不敢不起,以免有道德绑架要挟之意,做生意的都知道有求於人,就不能让对方难做了。
他起身后连声道:“公子是高人,白日里穿堂过巷,片叶不沾,小人虽愚钝,也瞧出不凡了,那符——那符定是公子所赐,客栈里后来虽还有打斗,可再没出人命,也没砸坏太多东西————定是符籙显灵了,哎哟,真的求公子慈悲啊!”
陈易听罢,当时拋个符,只是想到掌柜和小二无辜,不想见到无妄之灾,所以隨手为之,这画符的事自己从来不擅长,落下笔,就是鬼画符。
他的符籙有且只有一个进货渠道他家大殷。
“画符之事,我其实並不擅长,擅长此道的,是舍妹。”
掌柜迟疑著抬起头,透过未完全关闭的院门缝隙,望向院內。
只见那棵老槐树下,石桌上青灯一盏,白衣女冠正执杯品茗。
月色与灯辉交织,映得她侧顏如雪,道袍洁净,周身似有清气繚绕,姿態出尘绝俗,与这凡俗小院格格不入,宛如画中仙人暂棲尘世。
再看眼前的陈易,虽气度从容,但衣著寻常,与寻常富家公子无异。
两相对比之下,掌柜如何看不明,原来真正的高人是这位居士,这位公子,或许只是隨行护持的亲属或侍卫。
峨眉朝圣时节,善男信女茫茫多,从五湖四海而来,其中也不乏些藉此机会上山辩经的道士,掌柜也是看过见过,想到这二人以兄妹相称,大概是因为不想平添麻烦。
他连忙转向院內,朝著殷惟郢的方向又是深深一拜,语气愈发恭敬惶恐,“居士,小人只求几张符籙保命护宅,绝不敢多求仙法,望居士慈悲。”
居士放下茶盏,往门口扫了一眼,並未起身,隨手朝门外方向虚虚一拂。
数道黄符凭空而生,如飞花雪片般落在掌柜捧起的双手上。
“接著吧。”她语气平淡,无喜无怒。
掌柜如获至宝,紧紧攥住符籙,连连叩首。
待叩首完再抬头时,他发现一处细节,这一回,陈易没有阻止或搀扶,只是一旁静静看著。
掌柜感激涕零地將符籙收入怀中,脸上如释重负,他站起身,搓了搓手,看著陈易,欲言又止。
陈易会意,道:“舍妹清修,不喜人扰,掌柜若有他事,我们到外面谈吧。
“是是是,不敢打扰居士清静!”
掌柜连连点头,忙不迭地退到巷中。
陈易顺手掩上院门,巷內月色昏暗,只有远处人家窗口透出零星灯火。
“公子,”
掌柜压低声音,脸上惊惶稍褪,换上忧虑,“不瞒您说,那两帮人爭的,似乎是峨眉后山一处什么晋室遗宝的消息,如今县城里鱼龙混杂,像他们这样的江湖客来了好几拨,小人这客栈——怕是难得安寧了。有了居士的灵符,宅子或许能保,可这生意————唉,那些豪客打打杀杀,这——这日子可怎么过?”
陈易听罢,未置可否,只道:“江湖风波,起落无常,掌柜既有灵符护宅,紧闭门户,谨言慎行便是。”
掌柜知趣,不敢再多说自己的苦处。
陈易没有回身离开,犹豫了下,开口问道:“那什么晋室遗宝,你知道多少?”
掌柜见陈易竟主动问起,略感意外,立刻打起精神,道:“公子既然问起——小人在这县里开了三十年客栈,南来北往的客人见得多了,閒谈时倒也听过不少传闻。那普室遗宝的说法,流传有些年头了,只是近来不知怎的,风声突然紧了起来,引了这许多江湖人物。”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据说,大概一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晋室有位皇帝,名讳————小人记不清了,只知他晚年不恋权位,篤信佛法,竟將皇位传给了太子,自己舍了帝王身,秘密南下,到了这峨眉山下,结庐苦修。”
“皇帝出家?”陈易眉梢微动。
“正是!”掌柜点头,“传闻说,这位皇帝陛下心诚意坚,粗茶淡饭,青灯古佛,一修就是许多年。某一日,他在定中忽见峨眉后山某处,忽见一灵鹿,灵鹿携瑞气千条,佛光普照,所立之处梵唱隱隱。他心中震动,认为此乃佛祖点化,示现圣地,便不顾旁人劝阻,孤身一人,深入那向来人跡罕至、猿猴难攀的险峻之处,循著灵鹿而去————自此,便再也没出来。”
“失踪了?”
“是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晋室后来似乎暗中派人寻过,也未果。久而久之,便有了各种传说。有说皇帝陛下功德圆满,被接引去了西天极乐:也有说他在山中遇到了神仙,点化成仙了:但更多的说法是————他在灵鹿显现之处,发现了一处前朝,甚至可能是更古老年代留下的秘藏,深入其中出不来了。”
掌柜说到此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都说那秘藏里,不仅有那位皇帝陛下隨身带去的皇家珍宝、佛门法器,更有他苦修多年凝聚的舍利,那可是了不得的东西,还有人说,里面藏著晋室龙兴之初的某些秘密,甚至————有失传已久的功法!”
“原来如此。”
“都是那么传的,真真假假谁知道呢。”掌柜搓著手,“不过,最近这几拨江湖人,吵吵嚷嚷间,小人倒是零星听到些更具体的————他们说,那秘藏里可能有龙象般若功,修行数载即可有龙象巨力、金刚不坏、百毒不侵;有一方镇国金印,蕴含帝王龙气,得之可增运势;最玄乎的,是说有一卷以蛟龙皮或什么异兽皮製而成的无字天书,唯有缘人才能显现其上文字,记载著直指大道的秘法————”
他说完后偷眼瞧了瞧陈易神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著。
“多谢掌柜告知。”陈易微微頷首,“此事我知晓了。你且回去吧,紧闭门户,近日少打听这些事。舍妹所赐符籙,寻常阴邪与刀兵煞气当可抵挡一二,但若真有大规模衝突,还需儘早避开为好。”
掌柜连连作揖:“是是是,多谢公子提点!小人这就回去,绝不掺和!”
他得了承诺,心下稍安,快步消失在巷子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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