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没比岳云大上多少,面白无须,眼细如缝,是大金现在皇帝完顏亶的弟弟。
本来是朝中大臣,但因为完顏宗干一家对於兵权掌控太多,才被其兄长排出来掌管山东一地的大军,用来分管兵权。
“將军!濼口急报!”亲兵冲入帐中,“昨夜丑时,申军自暗河潜入,袭取濼口寨,阿鲁將军战死,守军全军覆没!现申军已渡河,先锋距齐州不足五十里!”
完顏查剌霍然起身,脸色铁青:“暗河?什么暗河?!为何从未稟报!”
“那、那暗河极为隱秘,当地汉民都少有人知——”
“废物!”完顏查剌一脚踹翻亲兵,在帐中疾走,“岳飞渡河,齐州首当其衝,传令:紧闭四门,全城戒严!另,速调长清、章丘驻军回援!”
“將军,”一旁谋士小心翼翼道,“申军势大,齐州虽坚,但孤城难守。不若退往泰山,据险而守,待援军”
“放屁!”完顏查刺瞪眼,“齐州若失,山东东路门户大开。届时岳飞可南下兗州,东取青州,山东必乱!”
他冷静下来,眼中闪过狠色:“传令给齐州府尹刘益一他不是一直想表忠心吗?让他徵发全城青壮上城守御,敢有违者,斩!”
“再派人快马往东平府、兗州、青州,命各地守军向齐州靠拢。我们要在齐州城下,与岳飞决一死战!”
谋士欲言又止。
只因这刘益的身份十分特殊,还记得那原本被金国立为偽齐皇帝的刘豫么?
刘益便是这刘豫的弟弟,原本的刘豫就是齐州知府,但在被金国封为齐王后,就不再担任这齐州知府。
可此人贪权恋权,乾脆就让自己的弟弟顶替自己的位置。
金国当时都准备將刘豫立为傀儡皇帝了,自然也就不在乎一个小小的知府,因此也就放任其施为。
平时的倒也罢了,但现在,那刘豫可是被金国主动废掉的,刘益心中难免会有怨恨。
但看完顏查刺杀气腾腾,谋士不敢多言,匆匆传令去了,毕竟在他看来,这件事应该问题也不大。
毕竟大申那边,同样对於敢於自立的刘豫痛恨不已,应该不可能吸纳其弟弟投降。
完顏查剌走到地图前,凝视齐州周边地形,齐州北临黄河,南依泰山余脉,城池坚固,確有据守条件。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时齐州城內,另一场暗流正在涌动。
齐州城西,芙蓉街,刘府。
曾经的“大齐皇帝”之弟刘益,如今的“齐地王”,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厅中踱步。
他年过五句,肥胖臃肿,此刻满头大汗。
“老爷,完顏查刺將军令您徵发全城青壮守城,违者斩。”管家战战兢兢稟报。
“守城?守个屁!”刘益破口大骂,“岳飞那是什么人?我兄长二十万大军都拦不住的人,齐州就这么点兵,够人家塞牙缝吗?!完顏查刺这是要拉老子陪葬!”
他们原是宋臣,降金后虽得富贵,但终日提心弔胆。
金人视他为走狗,汉人视他为汉奸,两头不是人。
“老爷,那——那怎么办?”
刘益停下脚步,眼中闪过挣扎。许久,他压低声音:“去,把晏武叫来。”
刘晏武是他的长子,现任齐州防御使,掌部分兵权。
片刻后,一个三十岁、面容阴鷙的青年步入:“父亲。”
刘益屏退左右,关上门窗:“晏武,为父问你,若此刻开城降申,可能保住性命家產刘晏武一惊:“父亲!此事若让完顏查剌知道,我刘家满门——”
“完顏查刺自身难保!”刘益冷笑,“你以为齐州守得住?岳飞是什么人?现在的大申是什么存在?他们连金国太师都敢刺,连皇帝都弄死!我等降將,若顽抗,必死无葬身之地!”
“可——可我们毕竟曾僭號称帝,岳飞能容?”
“所以才要立功!”刘益眼中闪过狡黠,“若我们能献出齐州,生擒完顏查刺,便是大功一件,届时说不得除了可保性命,还能留一些富贵。”
刘晏武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但需万全,完顏查刺在城中有亲兵三千,且四门守將多是金人。”
“所以要用计。”刘益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你立刻暗中联络城中汉军將领,尤其是那些被金人压制的。告诉他们,今夜子时,我刘家宴请完顏查刺及诸將,共商守城大计一实则是鸿门宴!”
他写完信,交给刘晏武:“记住,只联络可靠的,寧可少,不可泄。”
刘晏武接过信,迟疑道:“父亲,那岳飞那边——”
“为父亲自写信。”刘益又铺开一张纸,“你设法將信送出城,交给申军。记住,一定要交到他们的將领手中,那群人虽然凶狠,但军纪森严,当年岳飞承诺不杀降卒,便是从无食言。”
濼口大营,中军帐。
岳飞接到密信时,已是午后。
信由一支绑著白布的箭射入营中,守军拾到后立即呈上。
岳飞看完信,递给张宪:“刘益欲献城,可信否?”
张宪细读信纸。
信中,刘益痛陈降金之悔,愿献齐州、擒完顏查刺以赎罪,只求保全家性命。
约定今夜子时,刘府设宴,刘益將灌醉完顏查刺及金將,开西门迎申军入城。
“刘益此人,首鼠两端,加之乃是那位逆贼之弟,不可全信。”张宪沉吟,“但此確是破城良机,齐州城高池深,又被刘家深耕十数年,强攻必伤亡惨重。”
他看向岳飞:“元帅,臣愿率士卒先行入城,若刘益有诈,臣等可自保脱身,若其真心,则里应外合,一夜可定齐州。”
岳飞皱眉:“不可,刘益若设伏,你便是自投罗网,再者说你还要掌管大军,岂能善离。”
张宪想必也不爭辩:“那臣推荐杨再兴,杨將军驍勇,且曾与刘晏武有一面之缘,可辨对方真偽。
更关键的是,若事有变,杨將军的勇武,可杀出一条血路。”
岳飞还是有些犹豫:“还是太险,我大军无论是从数量还是从质量上,都远胜於守军,没必要如此犯险。”
张宪见状还是想要试一试:“所以才需要双管齐下,杨將军入城同时,元帅命大军佯攻东门、北门,吸引守军注意力,待西门火起,大军再真正攻城。”
岳飞沉思良久,终於点头:“准。但需带足人手,让喻临带三百天元门弟子一同前往“是。”
是夜,亥时。
齐州城外,申军大营灯火通明,战鼓擂响。
张宪、牛皋各率万人,佯攻东、北二门,箭雨如蝗,杀声震天。
城头金军紧张防守,滚木礌石齐下,火把將夜空映红。
西门处却相对安静。
守將完顏速也是完顏查刺族弟,见东、北门吃紧,已抽走大半兵力支援,只留五百人守西门。
子时將至。
刘府大厅,灯火辉煌。
完顏查刺高坐主位,两侧是十余名金军將领。
刘益、刘晏武陪坐下首,频频劝酒。
“將军放心,齐州城坚粮足,守上三月不成问题。”刘益举杯,“待援军一到,內外夹击,必破岳飞!”
完顏查剌冷笑:“刘王爷今日倒是硬气。”
“国家危难,匹夫有责。”刘益一脸正气,“更何况將军坐镇,我等更有信心。”
完顏查剌將信將疑,但酒过三巡,见刘益殷勤,警戒渐松。
金国旧地本就苦寒,因此人们大多嗜酒,此刻连饮数杯,已有醉意。
刘晏武见状,向厅外使了个眼色。
片刻后,一队舞女入厅献舞。
这些女子皆薄纱遮面,身段窈窕,舞姿曼妙,金將们看得目不转睛。
舞至酣处,领舞女子一个旋身,薄纱滑落,露出一张绝美容顏一正是刘益重金购得的胡姬。
完顏查剌眼睛一亮:“好!”
胡姬嫣然一笑,莲步轻移,来到完顏查刺案前,为他斟酒。
縴手如玉,香气袭人。
完顏查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中,忽觉不对一这酒,太烈了。
他抬头,却见刘益脸上笑容诡异。
想要起身,双腿一软,瘫坐椅上。
“酒——酒里有毒——”完顏查剌嘶声道。
“不是毒,是麻药。”刘益缓缓站起,脸上諂媚尽去,只剩冷厉,“完顏將军,对不住了,来人!”
厅外冲入数十名汉军,手持利刃。
那些舞女也纷纷从裙下抽出短剑一原来其中还混杂有刘府死士偽装。
金將们大惊,欲拔刀反抗,但药力发作,个个手脚酸软。
顷刻间,十余人全被制住。
“刘益!你这反覆小人!”完顏查剌目眥欲裂,“金国待你不薄!”
“不薄?”刘益冷笑,“我大哥是怎么死的,你能跟我说说么?
再者说了,我刘益再不堪,也是汉家儿郎,降金是不得已,今日反正,才是天意!”
他挥手:“全部绑了,押下去!”
就在此时,厅外传来喊杀声。
一名家丁浑身是血冲入:“王爷!不好了!完顏速將军发现异常,率兵杀来了!”
刘益脸色一变:“这么快?!晏武,速开西门,迎申军入城!”
“父亲,城门守军还未全控制——”
“顾不得了!”刘益急道,“你率府兵去西门,为父在此抵挡!”
话音未落,府门已被撞开。
完顏速率五百亲兵杀入,见厅中情形,怒不可遏:“刘益老贼!纳命来!”
双方在院中混战。
刘府虽有准备,但完顏速麾下皆是百战精锐,很快占据上风。
就在刘益绝望之际,西墙忽然炸开一个大洞!
烟尘中,百余黑衣人如鬼魅般跃入。
为首者左右手各持一柄井盘剑,正是喻临,身侧杨再兴手持铁枪,杀气腾腾。
“你们来了!”刘益大喜。
喻临扫视战场,目光落在完顏速身上:“杨將军,此人交给你。”
“好!”杨再兴长啸一声,铁枪如龙,直刺完顏速。
完顏速也是猛將,挥刀相迎。
两人战在一处,枪影刀光,劲气四溢。
喻临侧则率天元门弟子扑向金兵,这些弟子最弱也有五年內力,出手如电,寻常士兵根本难挡。
顷刻间,金兵倒下一片。
“夺西门!”喻临喝道。
喻临率五十弟子冲向府外。
沿途金兵阻拦,皆被剑气、掌风击溃。
西门处,守军正与刘晏武部激战。
见喻临率援兵杀到,士气大振。內外夹击,守军很快溃散。
“开城门!发信號!”喻临高呼。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三支火箭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三朵红花。
城外,早已待命的岳云看到信號,率五千精骑如潮水般涌入西门。
“隨我来!直取府衙,擒完顏查刺!”岳云马不停蹄,率军向城中杀去。
此时齐州城已乱作一团。
金军闻西门失守,军心大乱。
汉军则趁机倒戈,许多人脱下金军號衣,反杀金兵。
岳云一路势如破竹,杀到府衙时,完顏查刺已被刘益部下擒住,捆成粽子。
“岳將军!”刘益献上完顏查剌,满脸堆笑,“老朽幸不辱命。”
岳云看了一眼这位“齐地王”,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面上平静:“刘王爷有功,本將自会稟明元帅。”
他看向喻临:“喻都管,接下来如何?”
喻临望向城中,喊杀声渐息,各处火起,但主要抵抗已平。
“控制四门,肃清残敌,安抚百姓。”喻临道,“天亮之前,齐州必须完全在我军手中。”
他顿了顿:“另,派人快马稟报元帅:齐州已克,完顏查刺被擒,请元帅率中军入城“好!”
黎明时分,岳飞率军入城。
齐州城头,“金”字旗被扯下,换上玄底金龙的“申”字大旗。
府衙大堂,岳飞端坐主位,诸將分列两侧。
刘益、刘晏武跪在堂下,战战兢兢。
“罪臣刘益,叩见大申皇帝元帅!”刘益磕头如捣蒜,“罪臣糊涂,昔日降金,今日幡然悔悟,献城擒將,望元帅开恩!”
岳飞看著他,许久不语。
一旁的张宪开口道:“刘益,你兄长昔日僭號称帝,降金为臣,本罪不容诛。
但念你献城有功,且未前往偽齐助紂,可免死罪。”
刘益大喜:“谢元帅!谢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