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雁春秋的时代属於过去,天帝方庆与他的情谊还在未来,但在这一刻,时间的维度再也构不成阻隔。
少年那纯粹而执著的孺慕之情,跨过过去,越过来来,无声而坚定地抵达现在。
早已死去的他,在临终前亲手绘下自己的画像,
於时间长河中漂泊了万古岁月,不知歷经多少冬夏与春秋。
只为在今时、此刻,再看一眼他的六师傅。
这一点一滴的情感,此刻化作无数牵绊的丝线。
它们无形无跡,却又异常坚韧,丝丝缕缕,牢牢系住了那个漂泊在无尽虚无中的孤魂。
恍惚之间,这些丝线又仿佛匯成一位倔强的小郎君——
他虽然浑身孱弱、伤痕累累,却仍固执地拽住那片衣角,不肯撒手。
不愿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一步一步,走入虚无。
即使为此,付出自己的一切,
也在所不惜!
就在那片虚无之中,一双原本沉寂无波的眸子,仿佛被什么一点一点染上了顏色。
曾经古井无波的眼神,渐渐浸透了伤感。
无尽的酸涩在方庆心底蔓延开来——
他怎会不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痕跡,是情绪,是责任,也是担当。
但更重要的,是“存在感”。
唯有存在感,能够对抗虚无。
而天心更愿將这份“存在感”称为锚点。
那是天心穷尽一生所追寻的东西,
也是天心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的东西。
无论是跨越十七万年追寻而至的小长乐,
还是此刻,小雁儿这般惨烈决绝的姿態——
这一切,早已写进了天心最底层的逻辑代码之中。
纵使方庆多么不愿接受这样一个“锚点”,
他却终究无法拒绝。
即便天心的手段足以抵挡毁天灭地的道法神通,
却对这样微不足道的牵绊,毫无招架之力。
方庆轻轻嘆了口气。
书中记载,大梦仙尊雁春秋在那场轮迴歷练中,將全知之力推衍至极限。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至少此刻反抱著他的这个看似脆弱的孩子,是真的將他彻底看透了。
道法之爭,最忌便是被看透。
一旦被洞穿本质,任你神通盖世,也再翻不起什么风浪。
或许未来的天帝方庆,能有反制之法。
但今日的方庆,却束手无策。
简单来说——
他对怀中这个只是反抱著他的孩子,一点办法也没有。
只能无奈地嘆了口气。
“你要是笨一点,该多好啊。”
“我已经为你铺好了以后的路。”
“玄君的权柄就像一把钥匙,刚好能克制天帝,可以窃取他的力量。”
“只要按部就班,你便能以玄君之权,拆分天帝之力。”
“集合两家之长,”
“自此以后,你的前路一片光明。”
“自小从最黑暗的泥潭中挣扎出来的你,永生永世都不会再行走於黑暗之中。只会待在你喜欢的那个仙界。”
“可你怎么……就这么倔啊?”
听著方庆带著一丝气恼的责备,那脆弱的小人儿却只是傻笑著摇了摇头。
“六师傅,你是知道的。”
“我们是修道者。”
“你教过我的,修道,修道,求的从来不是权贵,不是力量,不是长生,也不是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而是心中的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
“心之所向,当一往无前!”
“六师傅,徒儿已经找到了心中最重要的宝物。”
“你该为我高兴才对!”
直视少年那毫不闪躲、认真至极的眼眸,方庆一时默然。
眼前的人,是他的徒儿,也是他的同道,更是他的家人。
心意相通、志趣相投,是为同道;
情感相契、彼此扶持,是为家人。
很多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理智告诉他,雁春秋是对的,他应该为他高兴。
可心中翻涌的,却只有酸涩与悲伤。
方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未能出口。
只觉一抹凉意悄然划过脸颊。
下一刻,一只枯瘦的手缓缓伸来,温柔地替他拭去了那滴泪。
少年笑容柔和而明亮,语气轻快:
“六师傅,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啦。”
“你看看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指向远方。
“你看,这里,就是我出身的地方哦!”
“漂不漂亮?”
话音落下,风隨心起,漫天的微风拂过之处,接天连地的金色麦浪轻轻起伏。
蓝天、白云、麦浪,麦田中的稻草人,相互依偎著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天边还有燕雀轻盈飞过。
一时间,竟构成了一幅寧静美好的画卷。
方庆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轻声讚嘆:
“漂亮。”
少年的嘴角扬得更高,语气里带著藏不住的得意:
“我就说嘛,这儿可是我的家乡。”
“雁春秋直到临终前,都忘不了这里的景色。”
“他把记忆中最美的一幕……画了下来。”
“还有哦,”
“原本,他是想把六师傅您也画下来的。”
“您知道的,他最是怕孤单了。”
“可那时候……他实在是看不清六师傅的模样。”
“所以啊,”
说到这儿,少年的语气里染上一抹淡淡的悵惘,
“他就画了这个稻草人,陪他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秋。”
“因为在他记忆里,生命中的每一个片段,总有一个看不见、也摸不著的影子,就像这个稻草人一样,静静陪在他身边。”
少年小小的手掌,轻轻牵起稻草人枯枝般的手,动作熟稔得像是重复了无数遍。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人入睡:
“那时,他嘱咐我,一定要等到今天,替他亲眼看看六师傅的样子。”
忽然间,不知想起了什么,少年眼底又亮起了光,语气雀跃地对方庆说:
“真好,我终於等到您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用另一只手牵起方庆宽厚的手掌。
少年笑得心满意足,整张脸仿佛被光照亮,连枯瘦的脸颊都泛起光彩。
可这笑容落在方庆眼里,却让他心头一紧——
他仿佛看见某种东西正在燃烧,少年的精神如同烛火般在最后一刻骤然明亮。
情急之下,方庆几乎不假思索就要出手阻止,
却在这一刻,被那只小手轻轻按住,所有动作戛然而止。
就如同之前所言,他真的对眼前的人儿一点办法没有,被製得死死的,
在他所有的手段都没有动用之前,就已经被彻底阻止,
耳畔是少年狭猝的笑声,似乎因为难得见到自家六师傅吃瘪,而忍俊不禁,
隨即,那声音低了下来,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嘆息:
“父亲大人,別白费力气啦。”
“孩儿……早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不在了。”
“您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幅……承载了思念的画罢了。”
“孩儿累了,是时候……”
“歇一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