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便是以量取胜。从所有人里选出朝廷现在要的有將帅之才的人,但若是没有,也能让一些知兵懂兵的人统领兵马。”
他踱著步子,道袍下摆扫过地上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时的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在与无形的对手辩论。
“法子倒是可用。
“嘉靖停下脚步,转身盯著陈寿。
“但三月半载,恐怕做不到你说的那样吧?”
这个问题问得实在。
陈寿躬身答道:“陛下明鑑。臣当年读书科举,亦是寒窗苦读十数载,才能一朝高中两榜进士。”
他抬起眼,目光坦荡。
“即便让入京武举之人,专门去学水陆战法,也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学成的。”
“即便学会了,也要亲身在军中经歷一遭,学以致用,方能真正成才。”
嘉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盯著陈寿,却不说话,只是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在问,既知时间不足,你又如何解这困局?
陈寿读懂了皇帝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
“陛下,以武举召天下卫所士卒將领入京,三月半载,並不算短。”
“等到了日子,大可照常举办武举。武举之后,总要选出一批人排定名次。未中之人,大可放回原籍原处听用。”
他顿了顿,等嘉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才缓缓说出最关键的一句:“可这些中举之人,数量上必定不如武举前那么多。陛下可用拱卫紫禁为由,將这些人再留於西苑。”
说完这番话,陈寿给了嘉靖一个憨实的笑脸。
那笑容纯良得像个不諳世事的书生,可话语里的算计,却深得让吕芳这样在宫中沉浮数十年的老太监都暗自心惊。
这一套,大概可以称之为溜边吃法。
就像孩童吃烙饼,先从边缘一口口咬,不动中间最厚实处。
一步步先把人才选出来,然后留下少量的人,再专门去培养。
毕竟当下仍是冷兵器为主的时代,一个统兵將领的能力,终究要回归到个人悍勇与通晓兵法这两项根本。
至於能否成为真正的將帅之才,完全可以让这些人重新进入军中,经过几场战事打磨后自然浮现。
而一切的前提,都要冠以为皇帝陛下拉拢可信將领的名义。
日夜相处,感受皇恩浩荡。
这些被选出来的身家清白的军户子弟,能有几个不成为帝党?
甚至於能力都是其次。
忠不忠心才是最要紧的。
在陈寿这番几近直白的暗示下,嘉靖终於完全明白了这层层算计下的核心。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半空中,似乎想拍陈寿的肩膀,却最终只是笑著嘆了一声,故作怒色瞪了年轻人一眼。
“这件事你觉得什么时候可以办?”
陈寿心中一喜,知道皇帝已然心动。他拱手道:“当下便可借清军为名,降旨两京一十三省各处都司卫所。各地举荐、人员启程、路途跋涉,等人到齐京城,差不多也就是明年开春了。正是草长鶯飞、练兵习武的好时节。”
嘉靖点了点头,在心中默默推算:“如此算来,开春后人到了京中,再在西苑学上几个月,明年中秋前便可以武举留下一批人在朕身边。”
“陛下圣明。”
陈寿再次送上一个恰到好处的奉承。
嘉靖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却满是受用:“先擬一个章程,直接送到朕面前。”
他自光投向太液池浩渺的水面,若有所思。
“等你和杨博、严世蕃他们开始办清军,朕便下这道旨意。”
终於听到准充,陈寿当即深深一拜,宽大的袍袖几乎触地。
旋即他在嘉靖的笑骂声中,保持著躬身的姿態缓缓后退,直到转过池畔假山,才直起身快步离去。
那背影在秋日斜阳中拉得很长,青袍下摆隨著步伐轻轻摆动,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陈寿离去许久,嘉靖仍站在太液池畔,望著他消失的方向。
池面倒映著天光云影,也倒映著皇帝深沉的面容。
“吕芳。”
嘉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说,公心、私心,这个陈寿到底是存了什么心?”
吕芳轻步上前,鞋底踩在落叶上悄无声息。他低著头,目光盯著皇帝身上的道袍,沉吟片刻才道:“奴婢愚钝,但觉得陈侍读想来也逃不开位列阁部的私心。”
一个人在官场上,怎么可能没有私心?
但想要官居阁部,位极人臣,这野心又怎能算作是单纯的私心?
这本就是读书人寒窗十载所求的正道。
嘉靖侧目斜睨吕芳,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东南剿倭用他所提的方略,辽东用他所諫的法子,河东正在推行他的新盐法,山西四镇也要开始清军。”
他將陈寿近年来所做之事一桩桩数出,每说一件,语气便深沉一分。
“朕如今,又应下了他的这个武举选才之事。”
秋风忽然急了,捲起池边满地落叶,也吹动嘉靖额前几缕银丝。
皇帝幽幽一嘆,那嘆息声融入风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朕还可以压著他。”
嘉靖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透宫墙,看到了多年以后的紫禁城。
“但朕之后,裕王能否制於他?”
吕芳的后背骤然一紧。皇帝这话问得太深,深得让他不敢细想。
嘉靖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可怕:“二十出头的宠臣,日后可否会作我大明权臣?”
权臣二字一出,吕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乾涩,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更深地低下头,盯著自己鞋尖上精细的云纹刺绣。
皇帝这是真的对陈寿生出了猜忌之心?
是因为这年轻人太过聪慧,还是因为他这番谋划触及了帝王心中最隱秘的恐惧。
恐惧有人比自己更懂如何掌控这个帝国?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太液池水波光粼粼,远处宫闕传来隱约钟声,那是西苑道观在做晚课。
嘉靖静静站著,道袍在秋风中微微飘动,仿佛一尊沉思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忽然放声一笑。那笑声爽朗畅快,惊起池边枯草丛中几只觅食的麻雀。
“他一个还没蓄鬚的混帐。”
嘉靖笑著摇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朕谅他也不敢生出权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