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海瑞不简单啊。
李本已经是悄然抬头,看向这內阁大堂的屋顶,盘算著过完年应该寻了户部和工部。
一处出笔钱粮。
另一处便弄些人过来,將这屋顶补一补了。
片刻沉默。
徐阶这才侧目看向严嵩,余光盯著海瑞,而后方才缓缓开口:“清军乃是皇命,是天子盯著的紧要之事。山西四镇,无论何人,无论官居何职,但凡事涉不法,一概不容,一查到底!”
海瑞面不改色,再问一句:“若所查四镇军中之人事涉不法,而又牵连到山西、陕西两省,乃至於干係京中部堂五寺九卿大员,敢问阁老,下官等人又当如何处之?”
徐阶面色一凝。
他从海瑞的话中,嗅出了杀机。
让他去清军山西、偏头关。
他反倒是关心起,查到朝廷的头上来了!
而一旁的张四维、罗龙文却是神色微变。
他们可未曾想过,清军固原和延绥两镇,会將事情牵连到朝廷中来。
这个浙江来的小小县令,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有这般天大的胆子?
便是连徐阶,也不敢回答这个问题了。
目光尽数落在昏昏欲睡的严嵩脸上。
堂下。
一片寂静。
落针可闻。
海瑞再次沉声开口:“敢问三位阁老,若下官等人清军所查不法,事涉京师庙堂,下官该当如何处置!”
听闻这人有个什么笔架的名头。
这当著阁老们的面,竟然拿也敢如此硬顶强问?
罗龙文赶忙开口:“刚峰兄!阁老当面,怎可如此无礼!若是当真涉及四镇之外,自然有朝中诸公处置,又岂是你我三人可相宜的。”
海瑞却是脸色一板:“陛下准我等三人清军山西四镇,便是要一裁军中善恶,惩治贪赃舞弊。四镇军中固然有不法,可必定有別处牵连四镇军中不法之事的人,难道这些人便不该由我等具本弹劾,奏闻天子与朝廷知晓了吗!”
见海瑞竟然如此不懂暗示。
丝毫不顾人情世故。
当眾与自己反驳了起来。
罗龙文面色一沉,抱起双手朝天一拜:“天子是要我等三人清军山西四镇,我等又当奏事与京中三位上官知晓,再由三位上官呈送至御前和內阁。”
“既是清军事宜,便是职责在山西四镇军中,若是到了四镇军外,又何来清军而论,乃为巡抚、巡按,抑或是都察院等三司职责。”
“海御史身负皇命,奉旨清军,难道还要行越权之事,侵山西等处巡抚、巡按乃至朝中三司职权吗?”
官员侵越权柄。
歷来都是大事情,大问题。
眼看著海瑞竟然不给自己面子,罗龙文当即將此侵越权柄的罪名,压在海瑞头上。
张四维举目探眼看向三位阁臣,亦是开口道:“二位莫要当著阁老们的面做此等爭吵了,我等此番该做何事,旨意上早有写明,只做四镇清军分內之事。”
他亦是不愿將事情扩大到四镇之外。
便是连四镇之內,该查哪些人和事,也都是需要权衡考量的。
只是这个海瑞。
明显是个不好相与的。
“如何算作四镇清军分內之事?”
海瑞当即转头看向张四维,面带不悦。
张四维神色一愣:“你————”
海瑞亦是叉手高举,敬拜西苑方向:“朝中有三位阁老坐镇,又有三位上官督办山西四镇清军,我等三人乃是奉了皇命,亲赴四镇清军,办的便是要扫除四镇一切沉疴积弊。”
“这弊,是生在四镇,却也不只是四镇!”
“譬如粮草输运,除开四镇,还要涉及到兵部、户部及起运省、府、州、
县。其中亦有可能,会有漕运总督衙门、河道总督衙门等处参与其中。”
“若是兵部、户部有与四镇贪墨等不法之事勾连有染者,难道我等便不查?
”
“是要叫朝堂之上奸佞蠹虫,狂妄於外,不为法网逮捕。”
“还是要明知却置事存疑,搅得朝野人心不安?”
“若是有勾兑输运粮草輜重等物,涉及漕运、河道等衙门,难道便要纵容不管?”
“今日我等虽然是奉旨清军山西四镇,可若是漕运、河道乃至地方省、府、
州、县事涉四镇不法而不管,纵然严惩四镇不法之人,可別处不法之人,便会继续在蓟辽、宣大等处仍行不法!”
“大明刑名律法当面,皇子与庶民同罪,岂是寻常命官,抑或是贪官污吏,可以免了罪责的!”
海瑞的锋利。
第一次在大明內阁大堂之上展现。
锋芒毕露。
张四维被嚇得立马转过头,看向別处。
这等浑人。
便是不能与之言语的。
罗龙文心里亦是有些打鼓,强撑著冷喝道:“你便是如此打算,方才又何必如此逼问阁老,身为朝堂命官,为官之道,为官体统,你又弃至於何处!”
海瑞目光锋利的刺向罗龙文。
只是他却没再驳斥对方。
而是转头看向严嵩、徐阶、李本三人。
“三位阁老!”
“下官是奉旨清军山西、偏头关两处。”
“今日內阁召我等入內问话述职,以为离京赴任之前交办机宜,须得要耳提面授。”
“若章程不在,下官何以清军。”
“若朝廷无章程,何以治天下!”
“下官海瑞,敢问三位阁老,若下官清军山西、偏头关两镇,不法之人,不法之事,事涉京师朝堂、地方省府州县及各处有司衙门,下官又当如何处置。”
即便自己不过是正四品的小小金都御史。
而在自己面前的三人,无不是衣紫著緋的当朝阁臣。
这里面哪怕隨便一个人,只要打发了一句话。
这个正四品的僉都御史,便会立马丟掉。
可海瑞偏偏就是没有半点惧色。
清军山西、偏头关两镇。
章程到底如何。
事情能做到哪一步。
即便被人冠之以当堂以下犯上,逼迫三位內阁大学士的过错。
也得要问清楚。
事情只有问清楚,道理说明白。
这差事才能办得没有后顾之忧。
海瑞拱手作揖。
声音却是愈发洪亮。
“还请三位阁老,面授机宜,交代定夺!”
“当面提点,行发公文,予下官以回执,以为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