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雁大步走了进来,脸上掛著一副颇为复杂的表情。
她走到案后一屁股坐下,端起案上的茶壶对著嘴灌了几口,然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计缘察言观色,没有主动开口询问。
独孤雁放下茶壶,抬眼看了他一眼。
“搞定了,跟我来吧。”
计缘起身跟上。
两人出了营地,沿著斩妖城的主干道朝传送港走去。
一路上独孤雁难得地沉默著,不像往常那样大大咧咧地骂骂咧咧。
到了传送港,眼前的景象让计缘微微愣了一下。
传送阵前方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粗略一扫,大约二十来个,清一色全是金身玄骨境后期的体修。
有的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著,有的人独自站在一旁闭目养神。
独孤雁领著计缘走到近前,朝站在阵盘旁边的一个中年男子点了点头。
那男子身形魁梧,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繫著一条暗金色的腰带,面容方正,下巴蓄著一把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短须。
计缘只是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五臟焚炉境。
而且是那种已经走到五臟焚炉境深处,气血圆融无碍的老牌强者。
那中年男子也朝独孤雁点了点头,目光在计缘身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这些都是前往武神血池突破的。你跟著他们去就是了。”
独孤雁转过身来,对计缘交代了一句,然后又补充道:“到了那边,一切听霍教头安排。”
霍教头,想必就是那位中年男子了。
计缘抱了抱拳,没有多说。
独孤雁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计缘走到人群边缘站定。
周围那些体修的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恶意,却有著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
有人在打量他的修为,有人在看他腰间的令牌,还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个站在计缘身侧不远的壮汉凑了过来。
这人长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光著两条肌肉虬结的膀子,一张嘴就是一口大白牙。
“兄弟,你是走的独孤雁的关係进来的?”
他问话的时候刻意压低了声音,但体修的嗓门再压低也低不到哪去,周围好几个人都听见了,纷纷侧过头来。
计缘想了想,这话倒也没说错,便点了点头。
那壮汉立刻竖起右手大拇指,冲计缘比了个实打实的敬佩手势。
“猛!”
他这一声猛说得真心实意,毫不掺假。
计缘被他这反应弄得有些摸不著头脑。
不等他细问,前方的霍教头一眼横了过来。
“肃静。”
“不想去武神血池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
那壮汉被嚇得浑身一个激灵,脖子一缩,老老实实站了回去。
没人站出来,也没人再说话。
霍教头收回目光,朝传送阵旁的几个阵法师点了点头。
脚下的阵盘开始亮起一圈又一圈的阵纹,从最外圈的辅纹开始,一层一层朝中央蔓延0
计缘只觉眼前白光一闪。
等白光散去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地方。
传送阵的阵盘镶嵌在整块墨黑色的岩石地面上,头顶是高达数十丈的穹顶,穹顶上悬掛著数排巨大的青铜灯盏,灯盏中燃烧著不知名的油脂,散发出昏黄的光芒。
这里不是露天的传送港。
是一座山腹。
四周的石壁被人工开凿得极为平整,壁上刻满了粗獷的浮雕。
那些浮雕描绘的全是体修战斗的场景————有人徒手撕开了妖兽的头颅,有人单拳轰碎了一座山峰,有人赤脚踏海如履平地。
每一幅浮雕都透著一股扑面而来的苍莽之气。
而最让计缘在意的,是这里的气血之力。
浓郁到几乎凝成实质。
空气並不闷,却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口温热的水。
那股气血之力並不狂暴,反而带著一种被反覆淬炼过的精纯,温润厚重。
计缘走出传送阵,跟在那二十来个金身玄骨境体修后面,被霍教头领著穿过一条宽阔的石道,来到了一间巨大的石室。
石室四四方方,足以容纳数百人。
地面上铺著粗糙的火山岩砖,四壁嵌著一盏盏长明灯。
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圈极为繁复的血色阵纹,阵纹深处隱隱传来阵阵如同心跳般的低沉轰鸣。
而在这石室之中,计缘感受到了好几股气息。
那些气息並不张扬,甚至可以说是刻意收敛著,但以他化神中期的神识感知力,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
远超五臟焚炉境。
那是涅槃境体修的气息,相当於法修的炼虚期。
计缘心头微微一凛。
一个血池的看守者,就有涅槃境坐镇。
武神大陆的底蕴,果然不是荒古大陆那种偏远地方能比的。
霍教头转过身来,扫了眾人一眼。
“血池还没有完全恢復,需要在这里等几天,你们自己找位置坐下,不要乱跑,不要触碰任何禁制。”
他说完便走到石室一角,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二十来个金身玄骨境的体修各自散开,三三两两地找了地方坐下。
没有人抱怨,也没有人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能走到这一步的体修,没有一个是沉不住气的。
计缘走到石室东侧一处靠墙的位置,正要盘膝坐下,识海中忽然响起了鬼使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著几分毫不掩饰的嗤笑。
“就这?也配叫武神血池?老奴还以为,他们武神大陆的这帮人,折腾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传承呢。”
计缘面不改色,在识海中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回事?你知道这血池的来歷?”
“当然知道。”
鬼使的语气里带著几分过来人的老神在在,“说穿了,就是杀妖,取精血,再用武神大陆独有的一种秘法反覆淬炼,就成了这所谓的血池。效果嘛,也就那么回事,给金身玄骨境的小辈提升提升修为还凑合。”
“不过对於狱主大人您来说,倒也算一处机缘。”
鬼使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在这血池中突破到五臟焚炉境,勉强够用。但若是想更进一步,肉身涅槃,单靠这血池是万万行不通的。那需要的东西,可比这血池里的妖血精纯得多。”
五臟焚炉境。
计缘心中有了底。
他到武神大陆的其中一个原因,也就是为了寻求突破五臟焚炉境的机缘。
等到那时,化神期的体修加上化神期的法修,两条路走到同一个境界,到时候他的战力將远超同阶。
“足够了。”
计缘在识海中平静地回了一句。
他盘膝坐下,正准备闭目调息,余光瞥见一道人影凑了过来。
还是方才那个光膀子的壮汉。
他在计缘旁边的空地上盘腿坐下,那张虎头虎脑的脸上写满了好奇,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道:“兄弟,你真是走的独孤雁的路子进来的?”
计缘又点了点头。
那壮汉又竖起了大拇指,这次的表情比方才还要夸张几分。
“猛!真猛!”
计缘被他这接二连三的猛字弄得有些好笑,不等对方再开口,便主动以神识传音问道:“兄弟,这独孤雁到底怎么回事?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壮汉一愣,瞪圆了眼睛。
“你不知道?”
计缘摇了摇头,面不改色地说著实话。
“在下刚从海外回来,本想来斩妖城尽一份力,谁知刚到登记处就被独孤大人徵召了,成了她的部下。”
“对她的事情,確实一无所知。”
“那难怪了。”
壮汉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往计缘这边又凑了凑,以神识传音说了起来。
“独孤雁,出身名门,她背后的独孤家,可是武神大陆有头有脸的世家。所属的势力叫天策府,那可是武神大陆的顶尖势力,门內据说有道体境大能坐镇的那种。”
“本来独孤雁也是个天骄,不到两百岁就躋身五臟焚炉境,这份天资,放眼整个武神大陆也是赫赫有名。
计缘点了点头。
两百岁的化神修士,放在任何一座大陆上都是绝顶的天资。
“可问题就出在去年。”
壮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听说是在天策府的一次大会上————对了,现在整个武神大陆都在寻找武神塔,这事兄弟你听说过没?”
武神塔。
计缘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有所耳闻。”
“那就好说了。”
壮汉继续说道:“那次大会上,天策府的几位涅槃境和虚空境大能,都在商议如何寻找武神塔的下落。谁能想到,独孤雁当场就站了出来,当著所有人的面,驳斥那些大能。”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从別人口中听来的情景。
“她说那些大能不思大道以求变法,不去寻求更远的未来,反而一个个都把希望寄托在上古遗留之物上。
“她问那些前辈,如此行径,如何武道登顶,拳破虚空?”
计缘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这话说得,確实够刺耳的。
“结果呢?”他问。
“结果?”
壮汉嘆了口气,“那些前辈当场大怒,直接把她从天策府赶了出来。有人说她就是被娇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才会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言论。”
“也有人说她是个离经叛道之人,譁眾取宠罢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倒是没什么鄙夷,反而有几分惋惜。
“总之从那以后,独孤雁就再没回过天策府,她留在斩妖城当了个百夫长,自己拉队伍跟妖族拼命。”
“可她的名声已经传开了,天策府的弃子,谁敢跟她走得太近?她之前的队伍之所以解散,多半也是因为这个。”
计缘沉默了好一会儿。
原来如此。
之前种种想不通的地方,此刻全都串起来了。
独孤雁为什么只从散修里徵兵,为什么身边连几个像样的副手都没有。
一个被自己宗门扫地出门的天骄。
计缘心中对独孤雁的评价,不由得调高了几分。
至少能说出那番话的人,心气绝对低不了。
就在这时,石室正前方那道紧闭的石门轰然洞开。
一股比石室中浓郁了十倍不止的气血之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扑面而来。
那股气血之力太过浓郁,以至於几个猝不及防的体修直接被冲得倒退了两步。
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从门后走出。
他身形乾瘦,面容枯槁,看上去就像是一截被风乾的老树皮。
可他周身散发出的气血波动,却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磅礴厚重。
涅槃境————这等气血之力,怕得是涅槃境才行!
计缘几乎是本能地將自身气息又收敛了几分。
灰袍老者扫了眾人一眼。
“要进阶金身玄骨境巔峰的,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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