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眾人对於现在残留的家底也有数——
“————帐全在这里,除了现在住的这一所房子不算,还有城外一个庄子的地,这个得暂时保留著。其余的现款,还有三十万。提出十万来,他们四姊妹,每人分两万。二姨太和翠姨——哪里有些钱,但也要暂分一万。”
听见这话,金敏之,润之几姐妹,到底有没有说话。
但是一旁的翠姨,终於忍不住,站起身来,冷笑说道,“这帐不是这么算的,我跟著老爷子这么多年,一万块钱就把我打发了————这是不可能的——老爷子的东西————你也別想自已落下——————”
“————不错,所有的財產,都是我落下来了,我高兴给哪个,就把钱给哪个。你对我有什么法子?”见得翠姨竟然当著眾人面反驳顶嘴,脸上顏色转青变白,带著火气说道,“怎么没有法子?找人来讲理,理讲不通,还可以上法庭呢?”既然已经撕破了脸皮,已经没有多少积蓄的翠姨,怎么可能退让。
“好!你打算告哪个?你就告去!分来分去,无论如何,摊不到你头上一文。”
金太太將面前的桌子一拍,桌上有一只空杯子,被桌面一震,震得落到地上来,砰的一声打碎了,迴转头又对凤举几位公子哥,“还有廿万现款和那些股票,作四股分,你们兄弟们拿去分了。字画古董书籍,统归我保管,我决不动,別人也不能动一根毛。”
金太太话音落地,房间內又是一阵死寂。
对於分配的方式,金敏之姐妹几人没有意见——反而是金凤举,鹏振几人却眉头微皱——暗中有著各自的打算。
毕竟股票是卖不了几个钱的。
至於剩下的二十万,即使自己兄弟几人分了,到手也不过四五万。
养外室的养外室,欠款子的欠款子,没差事的没差事——四五万看著很多,但是这么一算,到时候就剩不下几个钱。
这开销花费,终究还是没有著落。
“————我是不怕的,老爷子一个大名鼎鼎的国务总理,该有多少钱呢————若说丟下来的產业,只有这些,我就不相信。我的年纪还轻,只给我一万块钱,我活不了一辈子,还得给我钱。若是不给,我就破了面子,要登报声明了。
见得翠姨要把声势闹大,佩芳连忙拽住,朝著外面走去——“你今天怎么啦?
倒像喝醉了酒似的。”
经过这么一闹,原本对分家方式也有些意见的凤举,鹏振兄弟几人也不免意兴阑珊——
过了一会功夫儿,也就先草草了事。
客厅里的人各自散去,方才还喧闹的客厅,归於沉寂。
“五姐——五姐?”金敏之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只见是金润之端著一盏热茶走进来。
“怎么不点灯?屋里冷颼颼的。”只见金润之將茶盏放在桌边,自己也挨著床沿坐下。
“点灯做什么?照得清楚,反而更显得这屋里空落落的?”
金润之听出语气里疲惫和失望,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今天————母亲也是寒了心。大哥、三哥他们,也实在是————”
“父亲在时,这个家是靠著他的名望和手腕撑著的架子,里头早就空了————
他们不是今日才不成器,”
想起那日在三哥房外听见话儿,先不管有心无心——让金敏之越发落寞和心灰意冷。
——
“二十万现款和股票,就燕西他们分到手的,够挥霍几日?够三哥填补外面的亏空?这个家——母亲生怕到时候最后一点家產也被变卖了去。可——还又能守多久?”
一时间,金润之也被说得心头沉重,喃喃道,“那————咱们以后————”
“咱们?”金敏之脑海里不由的浮现了,那张清俊的脸庞,想著钱包里那张三万元的支票——原本萧索的脸上,不自觉的露出一抹笑容,继而目光决绝的说道,“眼下家里这般光景,留下来做什么?看著这个家一天天败落下去,看著他们为了最后一点钱財撕破脸皮————润之,我累了,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南方——”
“南方?”润之吃了一惊,很快就反应过来,“五姐,你难道想————”
“对,”金敏之霍然转身,脸上带著不一样的色彩,“我要离开北平。与其留在这里,跟著发霉。不如出去了,或许还能做点事情,见点不一样的世面。”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金敏之並没有说出口——
因为南方有那个值得自己牵掛的男人。
京浦线津浦铁路最初叫津镇铁路,原本是连接津门与金陵浦口的铁路。
前清时期,清庭向英德借款五百万英榜,修建此路。
於一九零八年开工,到一九一二年,也就是民国元年便建成通车。
铁路北起京奉铁路津门站,途经沧州、德州、济南、泰安、兗州、滕州、徐州、宿州、蚌埠、滁县等地,南至金陵浦口站,正线全长一千多千米————连接起华北和华东两大地区,可谓是南北交通的动脉。
隨著出了津门,火车在津浦线上吭哧吭哧地行进著。
外面已经是初冬,但是车厢里还算暖和。
李子文一行买的是一等包厢,厚绒窗户挡住了外面的寒风,甚至於小桌上还有铁路提供的热茶。
白秀珠饶有兴致地靠著窗,看外面景象飞速的掠过。
而吴语棠低头,看著隨身带来的新式画报,有一搭没一搭地翻著。
“子文哥——咱们这是已经离开津门了吗?”
“嗯!”想著这两日发生的事儿,一件连著一件,好像从来没有安生过。
如今终於离开了津门这个是非之地,李子文剎那间心中鬆快了许多。
只是这种鬆快並未持续太久。
过了约摸不到一个钟头,穿过光禿禿的平原,火车速度逐渐的缓慢了下来。
“子文,哪些是?”
透过窗户,就连吴语棠也注意到外面的变化,脸色带著震惊和难以置信的问道。
同样的,李子文早已经看到了京浦线上,那排起来好似长龙般的难民。
挤挤挨挨,衣衫襤褸,身形枯槁,脸色透露菜黄灰败。
麻木的眼神,好似行尸走肉,背著破旧的包袱,缓慢行走著,而人群里,更是见得不少直接蜷缩在地上,或者盖上蓆子————一动不动——想来是已经没了气。
“怎么————这么多人?”
白秀珠贴著玻璃,睁大了眼睛——她不是没见过穷人,北平街头也有乞丐,但这样规模庞大的悽惨景象,还是第一次猛烈地衝击。
隨著火车鸣笛,一群群难民紧跟著火车跑著,越来越多的人不断地涌向铁轨的两侧,朝著火车里的乘客,伸出乾枯的手,嘴巴一张一合,乞討哀求————只为一口吃的——
“这还没出直隶呢————”吴语棠低声道,声音里同样带著颤音。
倒是站在门口的栓子,瞧到两位小姐的神情,又看了看窗外,似乎明白了什么,平淡的语气说,“这不算啥,小姐。当初俺从南边逃荒过来那会儿,路上看见的比这————多多了。能走到铁路边,还算有点活路的。”
“往南走,直隶,鲁省那边遭了灾,如今又闹兵,人可不就得往北边还算太平的地方挤么。铁路线上常见。饿死的,病死的————扒火车摔死的,哪天没有。”
栓子语气平淡,仿佛在讲今天天气如何,但是听在吴语棠和白秀珠却听得心头一震。
“当初要不是碰到了先生和金小姐,收留了——”看了一眼窗外,栓子语气不免有些沉重的说道,“现在俺和秀儿,也早就饿死了——”
吴语棠知道栓子和秀儿是李子文从难民中救下的,但此刻见到了外面触目惊心的“惨状”。
才真正的明白,为什么李子文要拿出自己的稿费捐助难民,成立基金。
一块大洋,或许只是自己的一顿饭钱而在这里,或许就是几个甚至十几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吴语棠低声吟了一句,声音带著不忍,“子文,我身上也还剩下一些钱和吃的————一会儿,都给他们吧。
“对——对——子文哥,还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