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仙尊终究没有按下那一指。
白玉手指停在无回谷上方。
指尖距离黑色祭坛，不过数丈。
那数丈距离，对於仙尊而言，本该连距离都算不上。
只要太虚愿意，一个念头落下，黑色祭坛、洛渊、混沌钟、陈宇这具雷极肉身，以及上面那群看过仙尊黑料还参与全界转发的倒霉仙君，都能被一併碾成尘埃。
可偏偏。
更高处，那道紫黑雷纹也悬著。
它没有声音。
没有意志显化。
甚至没有像仙尊那样说一句威严神圣的废话。
但它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你敢动。
我就敢劈。
而且劈的不是你这根手指。
是你的大道本源。
太虚仙尊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长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脸贴在碎石里，眼珠子一动不敢动，甚至连自己嘴里流出来的血，都不敢咽回去。
他怕自己咽血的声音太大，被太虚仙尊顺手记一笔。
久到玄刑差点把遗言在心里排了三遍。
第一版是写给长生殿的。
第二版是写给刑罚堂的。
第三版是写给自己九族的。
最后玄刑悲哀地发现，自己现在最该写的不是遗言，而是债务说明。
毕竟他还欠陈宇三十万极品仙源首付。
死了都未必能註销。
终於。
那根白玉手指缓缓收回。
无回谷內的压力，鬆了一寸。
也只鬆了一寸。
可就是这一寸，已经让上方那些仙君仿佛从宇宙坟场里捡回半口气。
宋长风当场趴得更平。
他不是轻鬆。
他是腿软。
他堂堂星陨阁副阁主，第一次觉得活著是一种这么屈辱的事情。
太虚仙尊寒声道：“今日之事，不会结束。”
那声音落下，整座无回谷的碎石都凝了一层白霜。
陈宇抬头，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確实。”
“售后还没谈。”
太虚仙尊的眼睛骤然一冷。
天道雷纹也跟著亮了一下。
那意思更明显。
你再激动一个试试。
太虚仙尊停住了。
陈宇立刻抬手，朝著天穹上方那道紫黑雷纹竖起大拇指。
“物业英明。”
洛渊闭了闭眼。
他已经不想纠正这个称呼了。
刚才陈宇管仙界天道叫物业，他还觉得离谱。
现在洛渊忽然觉得，这个称呼竟然有点该死的贴切。
至少这物业真管事。
而且收了钱是真劈人。
瑶光仙尊的笑声在天穹后落下。
她那只紫红眼眸轻轻弯起，像一轮染血的新月。
“太虚，你怎么收了？”
“刚才不是还要维护仙界威严吗？”
“你这一收，威严可就掉地上了。”
太虚仙尊冷声道：“瑶光，你若真打碎这一重天，因果反噬，谁都逃不掉。”
瑶光懒洋洋道：“我知道啊。”
“所以我才想看你动手。”
“你动手，我跟著砸。”
“天道一劈，大家一起掉境界。”
“多公平。”
无回谷上方，几个还勉强醒著的仙君脸都绿了。
掉境界？
这是仙尊该说的话？
他们这些仙君平时掉一层皮，都要闭关万年补回来。
一旦大道根基受损，轻则万年修为成空，重则道果崩裂，直接从高高在上的仙君，跌成宗门里被人指指点点的半废老祖。
结果这位瑶光仙尊倒好。
张口就是拉全仙尊一起跳坑。
而且看她那兴奋劲儿，她还真不是说说而已。
这女人是真想看三十三天当场炸个烟花。
宋长风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所理解的仙尊，可能都是宗门宣传册里美化过的版本。
真正的仙尊圈子，比他想像中要疯得多。
太初仙尊淡金眼眸半闔。
祂没有再提收徒。
也没有再提镇压。
甚至没有继续与瑶光爭执。
祂只是淡淡道：“既然谁都不肯退，那便不退。”
陈宇挑眉。
“什么意思？”
太初仙尊道：“仙尊永生。”
“百年，千年，万年，对吾等而言，不过一念。”
“今日起，吾等便在此对峙。”
“混沌钟出不了无回谷。”
“洛渊走不了。”
“你这具分身，也走不了。”
祂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太虚那种暴怒。
没有瑶光那种疯癲。
可正因如此，这句话落下时，才比太虚刚才那一指更阴冷。
“十万年后，你们的肉身腐朽。”
“百万年后，你们的神魂衰败。”
“到那时，母带无人催动，混沌钟无人执掌。”
“结局一样。”
无回谷里，空气像是被冻结。
宋长风听得头皮发凉。
不杀。
不放。
直接熬死。
这比一掌拍死还狠。
一掌拍死，好歹痛快。
可被九大仙尊围困在无回谷底，眼睁睁看著寿元一点点耗尽，看著法力一点点乾枯，看著神魂在岁月里腐朽，最后连挣扎都变成笑话。
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玄刑喉咙动了动，终於忍不住小声道：“仙尊……能不能先把无关人员放了？”
没人理他。
玄刑闭嘴了。
他懂了。
在仙尊眼里，他这种所谓归一境刑罚使，和无关人员之间的区別並不大。
准確说。
他连被单独清算的资格都没有。
陈宇看向太初。
“太初老板，你这就没意思了。”
“打不过就坐地堵门？”
太初仙尊淡淡道：“这是秩序。”
陈宇冷笑。
“你管耍赖叫秩序？”
太初仙尊道：“活到最后的人，定义秩序。”
陈宇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居然点了点头。
“这话我认可。”
洛渊侧头看他。
“你认可个屁。”
“他要熬死我们。”
陈宇拍了拍洛渊的肩膀。
“老丈人，別急。”
“他想熬，得先问问我家后勤同不同意。”
洛渊一怔。
下一刻。
黑色祭坛中央，空间突然裂开。
不是被仙尊撕开。
也不是被混沌钟震开。
更不是无回谷残阵崩塌后的自然裂隙。
那是一扇门。
一扇巨大到贯穿无回谷核心的光门。
门刚出现时，只是一线银白。
下一息，那一线银白骤然扩张，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另一端强行撑开仙界空间的缝隙。
嗡！
无回谷深处，无数残破阵纹同时亮起。
原本属於混沌钟的古老封印，被某种更陌生、更蛮横、更商业化的规则强行接管。
光门內。
山河辽阔。
仙雾翻涌。
法则如丝线垂落，密密麻麻，仿佛被人从虚空深处编织成了巨大的天幕。
一座座浮空仙岛悬於云海。
岛上仙田成片，灵植如浪。
远处，还有一群月神集团员工正抱著极品仙源，熟练地往一座座庞大阵盘里塞。
有人一边塞，一边喊：“三號反向接引阵盘能耗过高！申请报销！”
旁边立刻有人回道：“先垫付！陈总说了，今天所有跨界项目算加班！”
“加班费呢？”
“陈总说回头髮！”
“那不就是画饼吗？”
“闭嘴！江博士在看！”
更远处，月神舰队一艘接一艘悬浮在云海之上。
舰身符文亮起。
主炮没有开火。
但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已经足够让仙界那些仙君眼皮狂跳。
最中央。
陈宇本体负手而立。
他身后，是洛璃、苏月华、江眠、凰，以及密密麻麻的月神集团高层。
洛璃神色清冷，望向九只仙尊之眼时，眼底没有畏惧，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恨意。
苏月华握紧剑柄，身上圣洁仙光流转，像一朵隨时会燃烧的月莲。
江眠则站在一旁，眼镜后方的眸子里闪烁著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她没有看太虚。
她在看太虚身后的法则波动。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仙尊。
更像是在看一个极其珍贵、极其危险、极其想切片的实验样本。
凰身后神焰垂落，双翼虚影遮住半片天穹，眸光冷得如同古老神禽俯视猎物。
而陈宇本体脚下。
一条若隱若现的法则根系扎入月神仙境深处。
那根系不是树根。
更像是天道的脉络。
它正一边与月神仙境內部的天道意志交织，一边沿著光门边缘，隱隱触碰仙界最底层的规则。
陈宇本体抬头，看向无回谷內的九只仙尊之眼。
笑容灿烂。
“各位老板。”
“久等了。”
无回谷安静了。
九大仙尊也安静了。
这一刻，连瑶光都没有立刻发笑。
太虚仙尊声音第一次出现停顿。
“下界秘境？”
太初仙尊淡金眼眸骤然亮起。
“不对。”
“此界维度已近仙界。”
“它吞过天道。”
这句话落下。
几只一直沉默的仙尊之眼，同时发生了细微变化。
有一只眼睛深处闪过贪婪。
有一只眼睛浮现忌惮。
还有一只眼睛，像是在迅速推演这座世界的来歷，却在触及月神仙境核心时，被一层极其古怪的“员工权限不足”规则挡了回来。
那只仙尊之眼明显僵了一瞬。
祂似乎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窥探一个下界秘境，居然会被拒绝访问。
瑶光仙尊的紫红眼眸亮得嚇人。
她没有笑。
她在看那扇门。
看门后的世界。
看陈宇本体脚下那一条若隱若现的法则根系。
片刻后，她轻声道：“小弟弟，你比我想的还会玩。”